贺承业:春之殇

  我早就有心记述一些当年无辜的青年学生右派们独特的、心灵的苦难中那一些难言之痛,这涉及到个人隐私,都是不愿提及的话题,所以一直未能动笔。近日读了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顺长江,水流残月》一书的作者章诒和自序《我所悲兮在远道》说:“我只写章伯钧、罗隆基两个人。他们是大右派,而受苦最深的是那些小右派:十几岁就被开除了的学生,二十几岁就没了工作的职工,还有被关押的,送了命的。要记住他们!记住他们,也就是记住了历史。包括自己在内,我们也都未必敌得过时间的消磨,为了对抗来自天然的和人为的耗损,一定要用文字刻写下来,使之成为民族的记忆”。文末引吴梅村诗“猩猩啼兮杜鹃叫,落日青枫山鬼啸。篁竹深岩不见天,我所悲兮在远道。

  我亲历了这次四川大地震,老人们都感到即使我们遇难了,也算活了大半辈子,最为痛惜的是那些遇难的孩子,他们还刚开始人生,还是含苞待放的花蕾啊!一棵大树,即使全部砍掉,只要根在,日后也会再发,可对一株幼苗,若是折断,则难再生,怎么不痛心啊!当年成年人被划为右派只是毁了他的半生,而这些学生被划为右派后则毁了他的全生;仅管在二十余年后同样的改正,可改正时前者大多有原职、级得以恢复,而后者却只能是把四十多岁的人当作初参加工作的青工;这人间之婚恋,除去情之外,要的更是现实的生活,所以自古就有门当户对一说,现代更是等价交换,可这贱民之身份,自然就难找对像了,何况这又是一个赶青春之活,而划右派则是一个看不到头的无期徒刑,在交换的砝码上,其资本仅为负值,手拿负值之钞还能在市场上购物吗?只能望洋兴叹徒让青春空渡!所以说,毁掉了后半生还有前半生的正常生活,而毁掉了前半生时这后半生也就烙上了阴影,就只能称为“残生”;毁掉了事业,经晚年的努力尚可弥补些许,可是毁掉了青春,则是无法再来,他们成了被阉割了青春的一代人,就像受过宫刑的阉人,古代宫刑毁掉的是动物的“性的能力”,而现代宫刑消灭的却是人间的“爱的感知”,前者只施于男人,而后者却男女都可施;一样的宫刑,一样的以灭绝人性而记入史册,后者则其毒更甚。

  当年被划的那一批在校读书的学生右派,当时都正是16-25岁之间的男女青年,他们的生活还来不及开始就被网入深渊,他们不解政治之凶残,他们不谙社会之黑暗,他们无论怎么挣扎、哭喊,也无济于事,由于他们年青,除了遭受所有右派那些苦难外,他们还得承受因“青年”而来的特殊的心灵折磨以至终生,这是无法改正的,青春是无法再回来的!这个话题,真是难以言说:划右时他们大多还来不及恋爱、结婚,正当恋爱的季节,这时入了另册,就与恋爱绝缘了:他们的人生之爱被中断于萌芽(甚至是还来不及萌芽的的憧憬)之中,他们的人间之情被扼杀于燥动的母腹之内,这是何等的人世之悲伤啊!此后数十年虽也在人间行走,可他们是既不敢恨,也不敢爱;他们不敢去爱他人,也更不敢去接受他人的爱!流行了上千年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对他们来说也不适用了!这还是人间吗?这还算是人生吗?这一划就是长达二十多年,到改正错划时,多是40岁以上的中年,青春早已永去。

  我所知道的同学、校友与同事中,这类情形比比皆是,历历在目:个别已婚的在划右之后也多是妻离子散,如贵州都匀的姜××,川师的周××,……,有的后来到改正后也没有再嫁娶,而是孤身终老;有不少是在改造的折磨下还是童子就死了的(如同学廖××,王××),而大多数未婚男女则是作为非正常的大龄青年渡过了二十多个没有春的岁月,七千多个没有家的长夜,到四十多岁才能有个家,虽也多为再婚组合,有的又反复离异(如我的几位四川、重庆的同学Qi、Da等,还有与后来两处的同事Za,Zh,Ho等),这大龄婚恋的现实、再婚结合的多事与右派家庭环境都是“各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其中琐碎难以尽说,何况还属于隐私呢……,更有不少人是从此独身到老(如后来同在一城工作的校友Zu),其中有一位同学Qi曾悲叹曰:我们真是“断子绝孙”啊!听后令人暗泣,对女青年来说,就更有别样的少女之悲心……;像我这样幸运,能遇到爱上摘帽右派的女孩总是少数,但我在此前的十年大龄青年生活,在我的回忆录《岁月留痕》中的专章(第四章“苦难的大龄青年”)记述自不待言了,就是后来我们认识结合之艰辛,也如电影中一付对联所说的:“两个狗男女…,一对黑夫妻…”,生活之困苦,社会之白眼,街妇的绕舌……连我的兄弟姐妹也都是划清界限了的,真一言难尽(第五章“艰辛的中年”……我永远对不起我的妻儿,对于他们因我而受的株连与困苦……);比我好一点的如同学张××与女友李××划右后也坚持不散,在陕北结婚,可婚后的白眼与艰苦也是少不了的。……

  下面再记名几件真实小事以见一斑:

  1,何坏之有?:西师一右派学生,后到四川某县中学改造,文革前就因与一女学生恋爱而加划为“坏份子”,备受批斗不已……,请问,何坏之有?

  2,棒打鸳鸯:西师数学系58级乙班曾xx,  鸣放时一言未发,运动后期(58年)凑任务,以曾说过“没吃饱”等为由,划为右派,下放农村劳动改造。与其恋爱几年的女友,被迫划清界限,洒泪分手。迄今曾年过七旬仍孤家寡人,终老一生。会拉二胡,经常拉出当年的一首主旋律歌曲中的唱词 :“自己的婚姻为啥不能作主,自己的爱人为啥被迫嫁别人……”的哀调。

  3,摧人泪下:胡xx,高师之翘楚(叶乃膺教授评语),学业优异。运动中在劫难逃。划右后历经折磨,后派去合州县工作,所教班连年高考列专区第一,声望甚高。62年从西师下放来了一位青年未婚女教师,二人同教一门课,相互切磋,朝夕相处,渐生情愫,拟申请结婚(当时女方已有孕).这时领导找去谈话,说是你一个共青团员是不准与一个摘帽右派恋爱、结婚的。现在你只能把胎儿做掉,与他断绝关系。否则,你将受到严厉的处分。立即,组织上一纸调令将胡某调到一个偏僻山区学校去了,(同时受到行政记大过处分,据称这已算从轻处理了),……后来听人说,分别时他们悲愤地唱着电影<<天仙配>>的片尾悲歌:“不怕天规重重活拆散,我与你天上人间心一条”,15年后,由于两人大概都卓有成绩,二人竟在全省的一个教学研究会上不期而遇,相见之下,抱头痛哭……。

  4,断子绝孙:西师一右派学生Qi,分到重庆某县重点中学,教学认真负责,小有名气,师生爱载,后评为特级教师,但却婚姻不顺,失去了恋爱季节,初婚时已是改右后的四十多岁,女方为一小厂之职工,其前夫因罪入狱留有子女无人供养才嫁给他,婚后一直虐待Qi,并拒绝生育,有胎即堕,前夫出狱后,又与前夫勾通,Qi不堪其虐,闹了多年后,方与之离婚,此时Qi已老矣,私下常与友人叹曰:“断子绝孙矣!…”,于去年(72岁)病逝;

  5,壮汉之死: 文革时住我家对面的赵××(男,未婚),是某地质队下放回来的青年摘帽右派,为一壮汉,以做临工为生,劳动之余,同院小孩常爱与他玩,忽一日,院内一妇女王×指责说赵玩耍中有猥亵她的女孩(约4-5岁)之小动作,小街的治安主任蔡××(实乃一文盲村妇,隐匿了曾加入一惯道之历史,嫁进城来,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混入运动,专司整人之女混混也)没有任何调查询问,立即召开对赵的就地批斗会,会上悍妇蔡竟突然上前,把赵从所跪的板凳上一耳光打翻下地,赵不堪其辱,会后便悄声投嘉陵江自尽,堂堂七尺男儿竟这样无声地死于一悍妇之辱,改右时原单位专门来人慰问其老母,其状甚为悲痛,街坊无不感慨……,天理安在?

  作者:贺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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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

  1. yghxx 说:,

    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 14:23:55

    1

    可见对做人的权力干涉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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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于无声 说:,

    2008年12月01日 星期一 @ 04:04:04

    2

    专制对人伤害巨痛,所以才要追求民主,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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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else 说:,

    2008年12月01日 星期一 @ 08:58:20

    3

    这就是为什么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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