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银波:“维权者”是这样一种人

  网络时代的开放,为信息──而且是有品质的信息──之开放奠定了先机。维权的要素之一,就是信息。例如:提供一般的资料,回答和解、调解、仲裁、诉讼的问题,提供法律及程式的资料,提供适当文书格式的资料,向历史与世界寻求经验资讯、探索资讯和案例、事件。这些都是维权的基本储备。《中国维权网》和其他相似网站,就是这样做起来的。前段时间,有一则新闻,是针对一个官员的维权,由号称“中国网络第一举报人”的姜焕文完成,很成功。这个案例,与李新德类似。这些是零散的个人,比较专业,尤其是取证与报导这两点,又加之在体制内人脉宽广,做起来很顺手,没有我们想像中那么危险。但是另一批人就不同了,他们从关注弱势群体,到以行动来启蒙和聚集民众,最终走向群体维权,这种努力又有了更深一层的意义。

  那么,他们的信息何来呢?打开我们的电子邮件──我们这些总让人感到“特殊”的人的电子邮件──,猛然发现:又来了一个冤案,或者又来了一个事件!这是求助者在发出呐喊,你无法回避。而我,几乎每一天都能看到这些资讯,这是与只求安定地过生活或者到网上寻求一点刺激的人很不相同的地方。然后我们走出家门,刚走出去,就有几个人给你递上一支香烟,然后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你:“帮帮我们!”然后打道回府,看证据,一点一点地核查,形成文本,递交政府、媒体或者其他。当你已经完成了这最简单的行动,电话突然响了,一个女人在电话里哭诉着他的丈夫受工伤20多天了,公司却一分钱也不解决,让他们滚。你又拿起笔,详细记录,并让他们发传真过来,“其余的事情你就不要担忧了”。快要入睡了,看到某个朋友在网上发出一则消息:某地出现大问题,局势不妙。不知是为什么,这时你总要紧皱着眉头,寻找通讯方法,欲把事情搞清楚。

  这就是我们这类人的日常生活,最一般意义上的维权。天南地北,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是你的视力范围之内。每当你感到势单力薄、精疲力竭之时,一个声音在你旁边呼喊:“良心啊!良心!”各种信息扑面而来,有限的认识、有限的能力,面对着无限的灾难、无限的压力,但你必须这样去做。这个职业,在中国没有登记,无法形容,它被形容为“维权者”。其含义极广:为民请命,启蒙民众,传播思想,推动意识,反抗强权,建立团队,推动进程……。其相似职业太多:记者、作家、律师、法学家、民主运动者、社会活动者,甚至在必要时,居然是“导演”和“演员”……。其要做的行动太杂:调查、采访、组织、宣传、演讲、写作、对话、谈判、辩护、号召……。其要面对的困境太多:孤独寂寞、压力太大、民众愚昧、内部争斗、本领恐慌、经济拮据……。这就是一般意义上的中国维权者。

  这样一种人,需要在大量书籍、网络中寻找这个国家每一天所发生的大量事件,需要吸收太多太杂的思想资源,需要对某一类或几类本领学到近乎行家的水准。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语言、文字、思想,还有行动力以及更为崇高的信念与追求。他们要面对生存,面对这个贫富分化严重、侵害民众利益肆虐的国家,面对呈几何级上升膨胀的威胁和恐吓,当然还有利诱,还有拼死拼活的挣扎。愤怒已经让他们愤怒到不再愤怒的程度,他们已经看透过太多,太知道国家机器的厉害和民众自身的劣根,但是他们义无反顾,就像无法形容的另一层含义的“忠诚”,他们至死不渝。他们的孤独,往往与历史上所有的忧患者一样,就算是一千张嘴也说不清、道不明。但是他们仍然在呼喊,以崇高伟岸的道义,以铁证如山的证据,以毫不含糊的事实,把一切真相与危机道述得那样不厌其烦,把一切无力者帮抚得手脚全软。他们没有放弃过这个说不清是什么职业的职业,没有逃避过那一点点堆积如山的维权信息。

  然而,任凭你如何努力,每天只有24小时让你利用,一生只有几十个春秋可以供你奋斗。熟读历史的这样一种人,以“一转眼几百年就过去了”的气魄,来审视当代的微渺,重寻那些其实已经被流传了几千年的价值。在如此短暂的瞬间,整个人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来考虑荣辱、得失,甚至居然连自己一生的幸福都只可建立于民众的觉醒与国家的进步。多少年过去了,我们猛然发现我们就是那一个又一个历史中的“旧人”的替身,相似得几乎一点也没变。只是走出门,我们看到自己穿着西服或牛仔,有了那么多高楼大厦和工厂铁路,但没有变的是何其相似的专制时代!这样一种人,行走在人前,人们以“找得你好苦”的话语作为开场白,又以“一定要帮我”的话语作为结束语,没有太多私人的空间,没有什么观念能够促使这样一种人放弃掉目前的生存方式和职业道德,不可能再有什么理由去逃避世事。爱之太重,念之太甚,忘之不却!

  这样一种人,在全世界受到讴歌,从来如此。即使是最糟糕的时代,最恶劣的处境,最悲惨的命运,但历史都把这些人“搬正”得过来。有位老先生在送给我其力作时,在书的背后放上了这样一段话:“那些在社会风气败坏时,仍能不为所动,坚守道德信条的人,是我们民族的脊梁!”这位老先生就是著名经济学家茅于轼。这一点,让这样一种人倍受鼓舞,而且越走越自然,越走越释然。他们的内心确实是悲观的,就象佛教的源起一样,绝望到极,也就有了佛。但其外在则不然,他们必须以高昂的姿态来俯视这个世界,俯视一切所能给予他们障碍的东西,不管是强大而冰冷的国家机器还是陈腐而恐怖的社会制度,抑或突然的大悲大难。他们必须给人民以信心,则首先必须给自己以信心。所有的意识,不过都是一个过程;所有的苦难,也不过都是一点阵痛。只有把眼光拉得无限远,远到几乎就是另一个时代,然后再来回望今世当道,亦感“不过尔尔”。

  我们就是这样一种人,是应该被更多人理解、支持和尊重的人。我们必须成为这样一种人,是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的传统,我们大脑接受的讯息,我们自年少到至今所追求的最光辉灿烂的文明,都注定了我们必须在这样一个黑暗的时代作出最杰出的选择,这个选择就是“维权者”。当“我们”中的每一个“我”,站在更高的历史和使命之高度,环视四周,悲悯天下,“我”不能简简单单地一声叹息,而是必须拿出“我”的力量来!当初我的恩师说:“文章要用血来写!”我不知这种深刻,现在我已明了,那是不得已而为之啊,时势所逼啊。在那烽火连天的岁月,曾有一些人没有跪下去;在这个万马齐喑的时代,我们也必须有够硬的骨头。历史就是这样写成的,时代就是这样铸就的,太多的文明必须以洒血的姿态来淋漓尽致地书写,太多的人民之权利必须乙太多的牺牲来完成。这是一种“大”人,可以站起来说“无愧”的人。这样一种人,在这个民族是不可能灭亡的!

  我们就是这样一种人,不需要眼泪,不需要计较,不需要太多无所谓的外在。在此,我想念着“这样一种人”中的其中一人,他就是我的恩师之一──郑贻春。想念着这样一个人,我是如此之伤痛,他那过人的天才般的睿智和勇气,还没有划过时代的长空就已消失。我想到他一生之命运,想到这个民族最不可歧视的为整个历史负责的维权者,居然被国家埋葬得这样不留情,这样不客气!郑贻春对我说:“银波啊,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两个字:坚持!”当我感到力不从心,当我感到出离的愤怒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总能想起恩师的这两个字。很多年以后,还有更多更专业、更地道的“这样一种人”,他们不但维己之权、维他之权、维民众之权,直至为整个历史和人类寻求更高层次的精神和信仰,从而获得完全无法以言语可以形容的巨大之权、巨大之利,而且他们还将冲破黑暗的夜空、虚无的时代,走向以今人之思所不可构想的另一种时代:在文明史的长河,不再是杀戮的宣战、谎言的宣扬、罪恶的宣判,而是生命的高歌、自由的高峰、博爱的高昂。

  作者:杨银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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