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玲:不再被“派遣”的时代——毕业前夕校园众生相

  6月25号,2000届本科毕业生余未手中拿到的不再是如往届师兄师姐们一样的“派遣证”,而是一张“报到证”。这一次变化源自教育部的一项决定:自2000年起,高校毕业生就业工作中停止使用《全国普通高等学校结业生就业派遣报到证》和《全国毕业研究生就业派遣报到证》,而开始启用《全国普通高等学校本专科毕业生就业报到证》和《全国毕业研究生就业报到证》(以下简称“报到证”)。

  新规定的“报到证”上不再使用“派遣”字样,毕业生单凭报到证到用人单位报到,办理有关手续,其它证件无效。公安户籍部门凭“报到证”及接收单位有关证件办理落户手续。

  拿着“报到证”的2000届毕业生余未并没有异样的感觉,因为近年来就业市场实行“双向选择”后,学校派发的“派遣证”其实也就充当了一张“报到证”的角色。但是,80年代处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大学生们在听到这两字之差时,心头免不了一番唏嘘感概。

  1985年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学院的王德就戏称:自己受了“计划经济”这个“媒婆”的摆弄,“嫁了一个不该嫁的人”,去了一家机关单位,三年下来最多让他翻译了几张说明书。他说,那时毕业生一到大四,就只有“黑暗的等待”,不知道系领导心里到底装着什么药,命运将被派遣到何方,也不知道相爱的恋人能否继续在一起,成天惶惶不可终日,那是一种蒙味的痛苦。

  看来,由“派遣”到“报到”虽是“两字”之差,却意味着我们告别了一种旧体制,开始了一个新时代。但仍有人再问:中国的毕业生何时才能像美国的大学生一样,仅凭毕业证及学位证,就可以奔赴市场,去叩响自己的机遇之门?

  ◆ 谁愿去做中国西部“牛仔”

  记者在北京重点高校的采访中,常向被采访者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为了响应“西部大开发”战略,如果学校做出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硬性指派,无论你是否是西部生源,派遣你去西部地区工作你会怎样?部分被采访者摇头,部分毕业生拒绝回答这样虚拟的问题,也有毕业生诚恳地说:如果让我去广西、重庆这样一些地区,单位硬、软件环境较好、专业对口,有做事的空间,可以考虑去,否则的话,我为什么要放弃拥有众多机会、高薪及广阔发展前景的北京及沿海城市呢?

  在采访中发现,是否选择去西部也与毕业生所学的专业性质有关,工科的学生选择去西部的比例要高于人文学科的学生。据了解,清华大学今年毕业的有1100名学生,其中去西部地区工作的有43人,其中本科生37人,硕士生6人,这一数字高于去年的情况。其中有7人去了西北核技术研究所,分布区域多集中在西安、四川、重庆、云南,而青海、西藏、新疆几乎无人问津。6月上旬,各高校毕业生工作正处于最后的统计阶段,每天核查的数字都有变化,截至记者发稿时为止,中国地质大学有杨波等15名同学、中国人民大学有11名同学,其中女生4名、硕士生两名,他们已决定去西部。

  据中国人民大学就业指导中心的樊钉老师介绍,虽然国家今年重点宣传西部大开发的战略,但与往年相比,西部的就业信息并没有增加,这里面存在着很多问题,就像朱熔基总理在《第三次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讲到的:“关键是要大力改革用人制度和转变择业观念”的问题。

  樊钉老师认为,影响大学生就业的因素大致有三:其一是大的就业环境,个人的就业同国家整个政治、经济环境有很大关系。比如今年中国加入WTO谈判,决定开放金融市场的举措,产生了各大银行争相登陆高校的连锁反应。但今年西部开发战略提出时,毕业分配工作早已开始,已有近一半的学生找到就业单位。其二就是毕业生自身的价值取向,西部的工作环境是不是符合他们的价值追求。第三就是西部地区吸引人才的措施目前做得很不够,甚至存在严重的缺陷。

  据悉,西藏、青海这些地方目前还是非本地生源不接受;另外,毕业生去西藏工作还要经过人事厅的计划分配,想要去西藏的同学也根本不知道将被派向何处,这样学生自然不愿意去。他还提到,在对青海、西藏的考察中,当地政府也表示了对高层次人才的需求与欢迎,但遗憾的是并没落到实处。

  一位来自西藏的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2000届毕业生小杨告诉记者,去系毕业分配办公室索老师那儿领协议书时,50多岁的索老师一把拉住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为什么不回西藏?西部大开发,西藏可是新闻高产区,有多少新闻值得报道呵!我年纪大了,要是再年轻30岁,我就要选择西藏!”看着像妈妈一样的索老师半百之年仍豪情满怀,小杨说: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老师,其实我也想过回去,但在北京呆了四年,养成了对环境要求的苛刻。我不能改变环境的时候,要么无限痛苦,要么被环境改变。看来,西部大开发要想实施人才战略,首先需要一个人才的成长环境。中国人民大学在今年4月份与西藏签署了一项“共建西部”的协议,即每年为西藏定向培养硕士生,这一举措目前在中国尚属首创。另外,樊钉老师还介绍说,国家应及早制定一部西部人才的优惠政策,如可以保留3-5年户口的留京资格,或者将毕业生户口放在其理想的某一城市;对人才的亲属尽可能地给予照顾等等。

  骄阳似火的6月,银杏花正开得灿烂。象牙塔里的莘莘学子们思量着如何迈出人生关键的一步?

  ◆ 刚从北大毕业的“失业”青年

  “职业”一词的英文vocation源于拉丁语,意即“生命的呼唤”,其意义之神圣可见一斑。但年仅22岁的北京大学政治学与行政管理学的毕业生小王,却没有回应“生命的呼唤”。

  5月份了,北大的未名湖一如既往地舒展着平静,今年留京较容易,大家几乎一个兵团似地都留在了北京。小王做了另类选择。他偶尔在校园里碰到一两个熟人,总要关切地问他:去哪儿了?读研?小王摇了摇头,他申请了“不就业”。他原本是北京生源,2个月后他的档案材料将被转至所在的街道上,根据国家的有关政策,将被“按照失业人员对待,国家将不再负责派遣”。

  “no job,我将成失业青年,但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我是自愿有所放弃,有所选择的。我从不care干部身份、编制、职称之类的东西,对于生活,我有自己的想法。”小王自信地说。

  “很多人对我的想法表示惊疑,我的背景很好,北京生源、北大男生、党员,全应了那句话‘京党男,最值钱’,类似我这样条件的北京同学都找到了很不错的工作,但我还是放弃了……”

  小王自称属于那种在醒悟后,才开始有所“寄托”(GRE,TOEFL)的人,现在他已经考完了GRE,8月份考TOEFL,然后赶快去申请学校,时间已经很紧张了。这是他认为更重要的事情。他想先联系“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回国后,要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

  在北京生活了22年的小王,很看好中关村,认为“这是一个但凡有着知本的人就可以淘金的地方。”至于美国,只是“梦想的一部分,那里提供给黄皮肤的机会显然也是老美精打细算好的。我依然坚信——我的梦想虽在美国,但我的事业根基会在中国。”

  23岁的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双学士小杨,却是另有高招。他是江西生源,毕业分配同学们纷纷都去了大大小小的媒体,正式捉刀操笔,成了“无冕之王”。唯有他将自己的空壳卖给了上海的某家网站,户口在那儿登陆,自己的肉身及灵魂要留守在古老的北京。

  他本科是在人大读历史,文史哲在分配时被称为“魔鬼黑三角”,他只好在毕业时又考了人大的新闻系双学士广告学专业。他很喜欢广告这份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它要求人要有不断创新的idea,而不同的广告创意,总让人有一种时而处在巅峰时而跌至低谷的强烈刺激。“我喜欢这种起伏跌宕的感觉。他放弃了找一份稳定工作的想法,托一个上海的亲戚将档案放在了上海的某家网站,自己却在北京为理想而奋斗。

  小杨目前在北京的一家外资广告公司工作,他打算再工作一年左右,就横下一条心:争取考研,考GMAT,准备出国读一个MBA。

  一个95级投资系的师姐的经历,给了小杨很大的启发与鼓动。师姐第一次TOEFL、GRE考得不理想,于是大学4年级时她放弃了就业,任户口打回了西安,她在北大租了一间房子,继续考试。今年6月26日,她将赴美,去一所很好的大学读书。临行前,她将一本翻烂了的《韦伯大学英语词典》送给了小杨,另外还送了一盘有马丁。路德金讲演的《I have a dream》的磁带,她说每一次听都禁不住泪流满面。

  小杨喜欢徐志摩的“kissing the fire”,人年轻时,要积极地投身火中,而非隔岸观火。“我也想过这两年也许会遭遇逆风,但我会坚持下去,我相信即使以申请求学的方式也未能踏上异国的班机,我还会通过其他的方式如自费、移民等等,我想追求一种中西交融的文化视野,我不敢保证我将来一定要回国,我相信我的选择会在追求中变得更加开阔。”

  ◆ 回避风险,先就业再创业

  随着清华的一些学生纷纷休学创业,舆论报道又大加宣扬,一时间似乎中国理工科的学生都被弄得心旌摇曳,仿佛但凡好男儿都要去创业。小于也曾在研究生一年级的时候,和几位湖北老乡开过公司,开始主要是帮助一些企业找一些合适的投资项目,主要面向一些缺乏科技开发型的小企业,那时他们真是觉得知识可以淘金,一个小项目就可以改变一个企业的生存环境。

  他们一帮大学生、研究生帮助小企业改一条生产线就可以拿到一笔不小的资金,钱很好挣……“当时被这样的经历鼓舞着,也开始用挣来的资金来做自己的business。”北京理工大学的硕士生小于回忆着过去。

  “我和另外三个哥们都是学技术的,这种清一色的工科背景也给我们的公司带来了麻烦,我们在技术协调上没有问题,但是在如何管理方面我们缺乏经验,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是很容易成功运作的,我们最终在很痛苦的状态下解散了,现在想来真有点悲壮的味道。但这次经历给我们留下了很多有益的经验和教训,技术、经验、管理等等以及你能不能找到一个好的协作团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做一件事情之前,各个方面你准备好了吗?”

  这使得小于在就业时,能够比较冷静地看待个人创业这个问题。在就业前夕,曾有一些风险投资商来系里找学生谈,系里推荐小于和另外一个也参加过科技发明竞赛的同学,后来他们俩都没有和投资商签约,那位同学拿到了美国一家大学的通知书,继续深造,小于则经过一番选择后,还是留在了北京。南方虽然很有诱惑力,但是在北京呆了7年的他,认为北京的地理、人力资源优势是全国任何城市都无法相比的。

  他想熟悉一下外资企业环境,积累一些必要的社会关系,为将来自己创业打一点基础,就去了郎讯,户口则托人挂在另一个单位,其实户口只是为家里人留的,想给父母一种他们这个特定年龄的人一种稳定感。

  相对于年轻的本科生与硕士生,博士就业在某种意义上有点“两难”。博士的专业更加细分化,就业领域出现了一定的限制和要求,但是高学历又决定了他肯定要去找一家比较体面的工作,但博士生一般年纪偏大、就业时还要考虑家属等问题,较好的用人单位本身对人才的选择余地较大,诸多因素导致博士生并不一定能“嫁得门当户对”。

  37岁的北京大学经济学院毕业的王博士对此深有体会。最初,他打算留校或者去银行,因为像北大这样的名牌学府,社会地位、声望、及其待遇、人文环境较适于博士生生存和发展,当时他想要么留北大,要么留清华,能留校则不去银行。当时,深圳有一家银行邀请他先去参观,深圳的环境绿化及高节奏的生活步伐给人一种很朝气、很富生活品质的感觉,回来后他就觉得北京的空气简直让人难以呼吸。深圳政府也拿出高薪来吸引高层人才,博士生每年获政府津贴就有5万元人民币。

  后来,北大要他考虑留校,王博士想了想,还是暂时放弃了去深圳的念头。他已有了家庭、孩子,他选择什么样的工作与家庭密切相关。家里人希望能留在北京,因为一来比较熟悉学校的游戏规则,此外,北大也是一个值得知识分子留下的地方。

  本科、硕士生在选择工作时多会选择挑战性强、虽不稳定但有高收入的单位,如去一些外资单位等,因为年轻是一种资本,他们是“风险投资者”,而一些年纪较大的博士则多追求稳妥,年龄、家庭、专业领域等重任压在身上,一旦选择失误,就要付出很大的时间成本。博士的抗风险心理素质较本科生要差,王博士所住的一个楼层的博士生,有80%都留在了高校,他们戏称自己是“风险的回避者”。

  无论近一年的时间里,为了职业如何踌躇,但到了7月,都已尘埃落定了。往昔充满活力与生机的校园,似乎变得无比寂寥,床头女明星的笑容已经苍白,伴着一朵枯萎的忘忧草,录音机里还是那首令人心烦意乱的老歌,快要转不动了……

  校园是不能缩到鞋底带走的,蝉鸣的时候,行李都打点好了。上路吧,毕业生。

择自《华声月报》九月号

  作者:陈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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