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绿:俄罗斯近况

  [说明]宋晓绿女士,吉林省外贸公司经理,在高校任教多年,从1991年起在俄罗斯市场做生意,1993-1995 年长驻俄罗斯,此前此后往返俄罗斯不记其数。宋晓绿在俄罗斯时除了有丰富的切身经历,还关心俄罗斯的报纸,关心俄罗斯人民的生活现状,是中国社会科学院《东欧中亚市场研究》特邀记者,《现代营销》《远东经贸导报》杂志社记者,吉林省社会科学院俄罗斯研究所研究员。2 000年9 月5 日,应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杨帆先生邀请,宋晓绿在北京车道沟昆玉湖饭店讲述了她所目睹的俄罗斯。由于激动和兴奋,当晚宋晓绿高血压发作导致脑溢血,现仍在治疗中。与会者十分震惊,深感悲痛和惋惜,油生敬意,一致决定尽量回忆宋女士的口述故事。以下即为回忆整理所得。

  –杨帆王小东、杨斌、马利军、卢周来、韩德强(2000年9 月9 日)

  1 、俄罗斯人的生活水平

  我感觉国内报刊对俄罗斯的报道不真实,我曾经写了一些关于俄罗斯的文章,有些报刊觉得夸大了负面不愿意刊登。其实,俄罗斯的悲惨状况是难以形容的,也是没有长期亲身体验的国内人难以想象的。人民币和卢布的比价现在是1 :3 ,俄罗斯的月人均收入大约在2000-3000 卢布之间,而物价却比中国高得多,你可以想象俄罗斯有多穷。其实,我的感觉是他们的收入连这个数也达不到。俄罗斯西伯利亚研究所是俄罗斯国家拨款的5 0 个研究所之一,所长告诉我他的月收入不到2000卢布,我问所里的其他人员,他们也都不到2000卢布。俄罗斯的主食是面包、洋葱、土豆等,除面包的价钱和中国差不多以外,其他疏菜的价格大约是中国的二到三倍。有一位教授曾对我说,苏联解体前,他一个月的工资可以买十几双质量很好的皮鞋,包括进口的,但9 1 年解体后放开价格,他一个月的工资只够买一双鞋带。

  当然70% 的俄罗斯人有别墅,别墅也并不是什么好房子,其实就是几间小木屋,但旁边都有地。现在每到周末,俄罗斯人都到别墅去种地,不是种花草,而是种过冬的疏茶、粮食什么的,收割后窖藏起来,有的做成咸菜。他们也做果酱,一个秋天要做几十、几百大瓶,就靠这个生存,我还帮我的房东做过。这是俄罗斯工资外的收入来源。现在俄罗斯人去别墅已不再是一种休息,而是为了生活而从事艰苦的农业劳动。现在俄罗斯经济根本不是什么市场经济,而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听说现在国内流行自由主义思潮,许多知识分子都以此为荣,但俄罗斯老百姓经历了许多苦难,都知道自由主义者是美国的买办,是新兴爆发权贵阶层的代言人。

  2 、俄罗斯的工业

  10年来,俄罗斯的投资下降了80% ,工厂根本不开工。1985年时,俄罗斯经济总量是中国的2.5 倍,现在只有中国的1/5.我跑了那么多企业,就没看到几家开工的。国内现在说俄罗斯经济开始恢复,其实不过是可以开工。普京曾说,俄罗斯经济要恢复到1 990 年的水平,需要每年增长8%,连续增长15年。这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认为俄罗斯开始走出谷底,开始复苏,其实没有那么回事。俄罗斯就象一个发烧4 0 度的病人,烧了10年,现在回落到39度,还是高烧,而且还可能回升。石油价格上涨带动了俄工业回升,但即使是秋明油田仍然非常困难,原因是工业金融寡头为了自身利益,出口的钱都留在国外回不来。莫斯科周围有几个核反应堆,这些反应堆1 0 年没有维护,现在已经开始往外泄漏辐射。怎么办?要维护,单一个反应堆就需要25亿美元,哪里来的钱?专家说,这些反应堆迟早要出大问题,很可能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事故还严重。俄罗斯现在什么东西都年久失修,俄罗斯的飞机都已经超期服役,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经常可以看到房子里的水管爆了,地铁出故障了。库尔斯克号沉没,莫斯科电视塔大火,这些戏剧性事件引人注目,但这都只是冰山的一角。我在俄罗斯久了,都习惯了,实际上每天报纸的头版都是这些消息,库尔斯克号只不过是把这些问题暴露在世界面前了。有人说,俄罗斯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废料场,我看差不多,各个行业的设备都在急剧老化衰败,这是十年没有投资的必然结果,俄罗斯的前景究竟如何可想而知。

  3 、俄罗斯的社会治安

  在别的国家,杀人都是杀穷人,也都是穷人杀。俄罗斯却不光是杀穷人,杀得更多的往往是有头脸的人。新兴权贵富人虽然戒备森严,住宅上空有直升飞机盘旋保护,仍然不断惨遭谋杀丧命,有一年光金融家就连续死了七个,议员更多。而且这些杀人案都是在光天花日之下干的,干了也查不出来。一位美国老板,在俄罗斯很出名,克林顿还赞扬过他,是最早到俄罗斯投资的。有一次不知怎么的,就和俄罗斯合作伙伴炒翻了。第二天,这位美国老板就暴尸街头。连别列佐夫斯基都差点被干掉。现在这些大老板都是随身带很多保镖,住所里三层外三层的戒备森严。但这样也不行。有一位新贵是在接电话时被毒死的,电话上有毒药。

  在俄罗斯做生意就得靠黑社会。在普通银行汇款,汇费高,而且一笔款子还得分多次汇。但如果是一家和黑社会有关系的银行,就可以,汇费低,一次就行,还保证安全。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有黑社会,比如说报关吧,如果找不到马匪(音,指黑社会的小喽罗),这事就很难办。找到马匪了,就很顺利。反正政府是已经管不到了,黑社会就顺理成章地接管理了政府的角色。黑社会讲义气,他也要注意别吓跑了生意人,断了财路。俄罗斯最大的黑社会是一个退伍军人组织(似乎叫阿尔法军人协会,但没听得很清楚)。这个组织管的生意很大,恐怕分赃不均,高层内部矛盾很激烈,连续三任总头目被杀。第三任去参加第二任的葬礼,刚出车门就被遭到乱枪扫射。他还算顽强,满面是血,带着满身的玻璃茬子楞往前闯,跑了,以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4 、俄罗斯的军队

  俄罗斯的军队也早已不象样子了。一位中校开着坦克跑到街上,要求发工资,不发就开炮。按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是应该军法惩处的。但没事,因为大家都同情,事实上,坦克后面跟着一大帮军人。从军官到士兵,都是在靠着部队吃饭,有什么偷什么,有什么卖什么。所以库尔斯克号的事情一点也不奇怪。欠发军饷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核武器部队按说应纪律严明的,但却经常发生盗窃设备、材料的事情。

  我住的地方就是俄罗斯的一个军营。一层是从东欧回来的部队,二层是我们中国商人。俄罗斯的军人也惨,这个军营跟我们的筒子楼差不多,公用水房,公用厕所,楼道里臭气满天。我认识一位军人遗孀,我们关系很好,长得非常漂亮,有两个公主般的女儿,6 、7 岁左右。这个军营里大多数都是单身男人,谁都想跟她睡觉。但她坚决不干,宁可给我们中国人的食堂洗盘子,她非常高兴地洗盘子。到了周末,军营里兴看脱衣舞。我们是国营公司,还讲点规矩,不许看。我就和她聊天去了。下楼的时候大概正好是脱衣舞高潮刚过,我看见她的7 岁的小女儿从人缝中兴奋地挤出来,对我大声叫喊着:“娜达莎,我长大了也要跳脱衣舞!”我看了很伤心,我想她妈妈会更伤心。俄罗斯已经没有廉耻了。没过几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个美国人开办脱衣舞校的广告,我想,这能有人去吗?没有想到,到报名的那天,是母亲送女儿,丈夫送妻子。

  俄军的现状很差。在这次车臣战争中,被车臣游击队俘虏的俄军士兵有相当一部分失踪了。为什么不见了,是被车臣游击队给卖了,卖给西伯利亚和周边国家的农场或工矿当奴隶了。这在俄罗斯被称作“白奴”。有一位老大妈,他的大儿子在阿富汗战争中牺牲了,小儿子在车臣战争中就被游击队给卖了,现在她还在找他的小儿子。政府和军队对此已无能为力。

  5 、俄罗斯的贸易

  和俄罗斯做贸易都是小商小贩。你看北京秀水街,就是这么做。因为他们没有做贸易的大公司。从1994年起,外经贸部提出要和俄罗斯做正规生意,连续三年在莫斯科、哈尔滨等地开商品展销会。但是到展销会上来的几乎没有俄罗斯的大企业、大公司,来的都是小商小贩,有的甚至是来零买的。这和广交会大不一样,都是公司与公司间的贸易。俄罗斯的大公司都在忙着和西方做生意,卖石油,卖天然气,卖木材。

  一度国内舆论说,中国货在俄罗斯倒了胃口,假冒伪劣。后来国家倡导要到俄罗斯卖精品。但实际上,精品根本卖不动。俄罗斯人也有抱怨中国货假冒伪劣的,他们质问中国为什么把质量好的产品销往西欧和美国,却在俄罗斯卖质量低劣的。他们没有市场经济的意识。其实道理很简单,一分钱一分货。俄罗斯人没钱,他只能买假冒伪劣,我把这个道理解释给他们听。我们国内官员根本不了解这个情况,一味地想和俄罗斯做大生意。实际上,象长虹这样的企业去了,签一个意向书回来,实际上就是付衍,根本不想和俄罗斯做生意,看在外经贸部的面子上才勉强去一趟。国家外贸战略和具体战术根本脱节。事实上是小公司在做小生意吧,国家就应该为这一现实服务,使之规范起来,正常起来。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就是不知道有什么规矩。包机运货,这到底是允许不允许,有没有个规矩?所以我老是提心吊胆的。

  我认为,俄罗斯也有一股生气勃勃的新生力量,这就是那些做小生意的商人。

  但俄罗斯的寡头们是在扼杀这股力量。

  口述:宋晓绿  整理:杨帆王小东

  作者:宋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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