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业:书的情缘

  清理旧物,换新书橱,又遇上了要处理许多旧书(这大约是我这一生中最后的一次了,下一次就是在我死后由别人来清理了),把它们堆放在门口等待收荒者来拿走时,却延误了下来,我不忍心啊!这一天没有拿走,我看着它们一天,就引起不少联想与思绪,越看越想,越是舍不得分别啊!

  这一本本蒙尘的旧书,它带给我的是一个个难忘的故事,一段段美好与心痛的回忆,它引起我浮想联翩:我从小爱书,童年时(上世纪四十年代)要是能得到一本书,那是十分难得从而十分珍爱的,除不多的几本课本外,更盼望能有一本有趣的课外书,在识字不多时更想有画本之类的书,那时,是见书如见宝。记得在初中时(1947-49年)曾读到过一本《中学生》杂志(叶圣陶编),真爱不释手,其中有一篇作文题为“我想当级长”。那时家里能翻到的旧书,我都要去翻腾出来看看(不管是否能看憧,先认下去再说,因为它总是给我打开了一扇新门)。那时,文化落后,识字的人很少,也很珍贵,就连有字的纸也要敬惜,“敬惜字纸”就是一句古训,更难有随便丢弃的书,我也就养成了爱书的习惯:爱这一扇扇门给我一片片新的天地,一个个未知的世界。我这一生几十年来,每到一个地方有机会时首先就要去光顾那里的书店、图书馆(这些地方往往是当地的一个标志与亮点,如新华书店,成都的就在当年最繁华的人民南路广场,如我们县城[阆中]的就在东门口,好气派啊!)那时多渴望有自己的一本一本的书啊!我养成了收藏书的爱好,到中学毕业时(1953年)已收藏有自己读过的教科书之类的书。到了离开家乡要(步行)外出求学时带不走许多书,我竟抄写了一册书摘珍藏(这个手写硬封面‘红光’日记本,一直就在我身边),这是第一次轻松地与爱书告别。

  后来大学四年(1953-57年)我分秒必争如饥似渴地读书,有许多心爱的书,但却无钱买呀,只能很少地,选了又选地买下几本好书,多是数学方面的名著,多数就只能靠手抄了,这样也慢慢地积下了一两箱书。谁知到毕业离校前夕,竟被错划为右派,这贱民的身份,还能带那么多书吗?我只能尽力精简去许多书,也表明我告别“白专道路”,这是我第二次与心爱的书痛苦地告别,但我仍然留下了满满一箱子书啊。

  后到了重庆四十二中学,重庆的枇杷山图书馆也曾是我常去与响往之处,那时(1957-59年)一有空闲就带上干粮去美美地坐上大半天,这一天天气如何、有什么事发生?全然不知,只留下了书中的难忘!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被无端加码下放农场劳动,我心爱的书因无地存放而丢失了许多(当时连我这个人都无处存放,何况我的书啊!

  在这文字大兴的年代,视书文为危险品,早些处理掉吧,眼不见心不烦啊!1963年被迫回原籍时,已注定此生与书无缘,就更得处理掉许多好书,这是我第三次泣血与爱书告别,但也留下很少的几册书与心爱的读书笔记,其中有严栋开老师的编写的讲义《群与代数方程式论》(此书留到现在)。

  时光必然地到了疯狂的文革年代,书与罪几乎等同,书是少得可怜,人都疯了,不是饿死就是斗死,谁还读书啊!此后总体上我虽与书告别,但也有几本可以看的马列著作与红宝书之类的书。文革抄家时,无知的居民红小兵把我的数学外文书与笔记抄走后,我又去据理要了回来,这些劫后复生之物,保留到现在,也是历史的鉴证物了,后来出于实用也购买了几本土建方面的书,与子华婚后,她虽做零工但却也爱书,只不过没有条件读书吧了,到有了小孩后,我们给孩子一本一本买了小人书,订了《少年报》、《儿童文学》、《少年文艺》、《集邮》等,每期他们都争着读,读后都一册册保存好,在那“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年代总算是对书的一种怀念吧!……。终于等到了1978年的改右,我恢复业务到阆中师范校任教,这时保存的几本数学书居然竟成了珍贵与骄傲之物,后又渐渐买回一些我曾失去过的书,数学名著就是我的最爱:如《古今数学思想》(M.kline著)、《数学——它的内容、方法和意义》(亚历山大洛夫著)、《代数学》(范德瓦尔登著)、《数学手册》、《现代数学》、《统一的现代数学》、《数学教育学》、《数学思维学》、《数学概观》、《希尔后伯特》、《趣味数学》、《数学小丛书》……,以及各种数学史书(其中有在重庆古旧书店淘到时的商务1937年版的李俨著《中国算学史》……等等,这时我还订了《文摘报》(光明日报办)、《新观察》,《数学通报》、《数学通讯》、《数学教学文摘》(后改期名为《数学教育文摘》,从它的试刊起我就收齐了的)等,后来有了木工朋友朱华礼给我做的专用书架,这使我异常地高兴,就是这个书架跟着我从阆中到德阳近三十年直到今天才换新的。我又千方百计地旧书摊上淘得一本本好书……这样几年下来到我离开阆中时(1987年)已有了上千册藏书,迁到德阳时还是忍痛割爱,又丢弃了大量的杂志与教本,这就是我第四次不得不选择性地与一些书告别了。

  到德阳后由于工作与学术活动交流,我的资料与书籍大量增加着,几乎常常不得不清除一些不用的书籍与手稿。这时我又继续订有杂志与资料,有《数学教育学报》(从创刊号开始)、《数学教育文摘》、《文摘报》、《杂文选刊》、《散文选刊》、《炎黄春秋》、《南方周末》、《随笔》……等,还有友人赠送的许多报刊如校刊与台湾出版的《古今艺文》,还有南开同学会编的《时文便览》。以及关1957年那事的若干专著如《思忆丛书》等以及著名小说《一个人的圣经》、《如焉》……还有一个来源便是收有我发表文章的书刊,也越收越多,除数学与教育方面的外,还有杂文、散文与诗歌。可惜很多好的报刊订不上如《同舟共济》,有些杂志如《方法》不久又突然停刊,深以为憾事。退休后的晚年我们也很少外出,有许多时侯我与子华就在家中读书,真是:“读书之乐乐何如?绿满窗前草不锄‘!常常同背一首诗、同谈一本书、同忆一段情,争论一个字词的读音与写法,往往弄得打赌,这也是晚霞中一道光采。到2004年迁居时又只好清理掉不少过期之报刊,这些我都是连续收藏得十分齐的,这又是一次大大的忍痛割爱,这就是我第五次不得不又与一些书告别。

  这次,2009年,算为已是第六次大清书了,如今,书已是越来越不值价,这不仅是“读书无用论”的一次又一次流行(每次都有其新的背景与来头),读书的人越来越少,物欲横流、道德消失,心中没有了神圣,没有了信念,也就没有了敬仰的书。更是由于时代变迁,新的信息出现,纸印的书也渐退到次要地位,加之印刷品商业性泛滥与政治性利用,无用的、令人作呕的印刷物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字纸’早就不值得‘敬惜’了。当初千方百计得到的一本本书刊,如今真是“一文不值”,望着这一堆堆整套整齐的旧书,我不禁大笑起来:哈哈,真有趣!不过还是尽可能地保留下一些可作为纪念与回忆的东东,就让它们伴随我到死吧!(11月30日)

  作者:贺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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