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求见中央巡视组

  广西上访民众要见“中央巡视组”,这意味着他们先要闯过由广西公安、特保、保安、当地干部组成的层层防线,从4月27日开始,这场围绕着“求见中央巡视组”的拉锯战,在原广西国宾馆——南宁市西园饭店大门前旷日持久的上演了。

  中央巡视组来了

  “要人治,不要法治!”教授秦远富在距离大门几米处声嘶力竭地喊着,炙热的空气中弥漫着疲惫的气息,访民们机械地跟着山呼。“错了,喊反了。”不少话已出口的访民马上反应过来,他们提醒秦远富。秦愣了愣,“都被你们逼成神经错乱。”他指着大门里面的政府工作人员抱怨。门里门外一片笑声。

  在南宁市近日令人窒息的桑拿天中,访民们与当地政府工作人员之间的对峙已经在接近30度的高温中持续了7天,围绕着南宁市西园饭店大门,“我要进”和“不许进”之间的斗争异常激烈,当事双方惟一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已汗流浃背、精疲力竭。

  事件因4月底的一则新闻而来。27日,作为当地党报的广西日报刊登了中央第二地方巡视组到广西巡视的消息,其中提及“将听取干部群众有关情况的反应”,随即当地各媒体也争相跟进报道,这给了广西众多的访民们一线希望,这群经年申冤却弄得灰头土脸的人们抱着这样一个想法——“看来这回中央重视了,钦差来了”。大批群众从广西各地蜂拥而至。

  在中国的政治气候中,相比于各地的纪委,中央巡视组更有民声。自从1996年,中纪委六次全会作出 “根据工作需要,选派部级干部到地方和部门巡视”的部署以来,“中央巡视组”制度已经历时15年,陈良宇、侯伍杰、徐国健、李宝金、杜世成、何闽旭等案件的部分线索,就是由巡视组在巡视中发现的,因此在民间享有“钦差”之美名。

  “人家中央的钦差哪有时间慢慢看你上百页的材料,要做到直观清楚。”一位柳州的老访户这样教导自己的同乡。为了迎接中央巡视组,这些访民甚至为自己的申冤材料编制了目录和页码。在市中心,一位复印店的老板眼皮都不抬的复印着,装做什么都没看见,他显然不想惹来麻烦。他这次的主顾都是来自柳州被侵吞了国有资产的工厂职工。

  27日一早,南宁市郊外的沙井镇,访民刘慧萍告别了自己的家人。她10岁大的女儿问:“你又要去上访了吗?”刘慧萍和这个镇的数千女性一样,被以“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为由剥夺了所有福利和土地,其中也包括政府的征地款,不少妇女已经为此上访20余年。“我觉得这回是有希望的,中央的人都下来了”前段时间,她刚刚从北京上访回来,却毫无所获。

  几天之内,中央巡视组驾到的消息已经在广西上访界传开了。4月28号一早,几十名上访者穿过星光大道,直接进入了西园饭店,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这个“最佳园林式单位”“绿化先进单位”。这些手握厚厚申冤材料的人们选择了安静地跪在11号楼前的空地上——报纸上刊登的“中央巡视组”驻地。“人家在上面开会,不要吵啊!”保安过来警告他们。“会有人过来吧?”“好好跪着,人家打开窗子就能看到咱们”,这群膝盖着地的人小心翼翼的互相提醒着。

  当天的太阳终于滑落,好运没有降临在这些人头上。“走吧走吧,巡视组下班了”接近18点,公安和当地政府工作人员将他们撵出了西园饭店。断续跪了一天的访民十分费解,为啥自己就没遇见巡视组的人呢,难道巡视组的人不吃饭不拉屎不成?“中央的人住在10号楼,你们跪错啦。”一个内线传来信息。人们追问他,“你能有我知?我之前在这里做卫生!”这位访民斩钉截铁地说。

  不许乱来!

  “不要乱来啊,不许跪!”维持秩序的信访干部吆喝着。上访群众们高声回应:“不要脸!不要脸!”十数名特保冲过来打算扶起跪在大门口的访民,却发现这是个颇为艰难的任务——大多数跪下的访民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几个胆子大的干部过来扯这些下跪老人,老人哭喊着、叫骂着向后退着。有一个老人在人群后大叫着,“我看你们都不得好死,我问你们,你们为谁的利益!”这已经是5月3日之后的故事,此时的西园饭店大门内外堆积了两群人,他们隔门对峙,决不妥协。

  每一次,人群都最终会被压缩到人行道上,让开西园饭店的大门。“我们要见中央巡视组!”访民们一遍又一遍地喊,这时特保们又会冲过来,耸起胸肌,双手背后,排成人墙挡住他们,直到他们不喊。5月的南宁,天气变得更闷热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急躁地推开一名年轻特保,她斥责道:“你没有阿婆吗,你还知道尊老吗!”之后,她从两名肌肉很发达的特保中间强行穿了过去,二人只能侧身让路,相视苦笑。

  大多数时候,这些前来申冤的人们都安静的坐在便道沿上。跪拜并不能持续多久,原因之一是他们也觉得跪在那非常难受。“跪着很累的,我带了止痛药。”68岁的上访者梁美丽是个农民,她跟随众人反复下跪要求进入11号楼面见中央巡视组,但几天下来,这被证明是“不可能”。

  在这群面带愁容,衣衫不整的人中,有一个农妇名叫李秀琴,他应该是这个场合中年纪最大的人了,90岁的她只是安静的跪着,她的丈夫是曾经的战斗英雄,而她在东沟岭的家现在却被人暴力拆迁了。有人拿出准备好的毛泽东画像,这很快就被收缴了,又有人举起胡錦濤总书记和溫家寶总理的头像,同样的结果。

  几天中,如果访民们只是在路边发呆,警方也就任得他们呆在那,与在门外地上喘着粗气的人们一样,维持秩序的警方也希望得到休息,他们的底线是保证访民们不会冲进西园饭店。当地政府同时安排了4个人在西园饭店大门口的传达室内接访,5月5日之前这里甚至竖起了“中央巡视组”的牌子,但自从访民们认出这4个人都是广西当地的信访干部后,这块牌子没多久就消失了。

  “你是中央的吗?”

  “我是中央巡视组联络员”

  “我不相信你”

  “你信得过就交(材料),信不过就走喽。”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出现很多次,由于长年来问题得不到解决,广西访民对当地信访干部抱有不信任情绪,大多数交涉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人们只能又回到路边。很多人举起了自己打印的大号“冤”字,一位来自沙井镇的不识字的阿婆,长时间举着反转的 “冤”字,但她眼神坚定而愤怒。很快,由于天气闷热,人们手中的“冤”字头顶的宝盖头往往被汗湿褪色,变成了一个个的“兔”字。

  “你有尊严,我就没尊严吗。”6日,一位公安和几位老人争论起来。“你没尊严,你是家丁!”一位老年妇女骂道。“你为老不尊!”这公安说。“你是家丁!”众老人骂。很快,双方被隔离开,“解放军子弟兵,有些警察是家丁!”访民们齐声高喊起来。这种情况让公安们无可奈何。

  在混乱中,寻找负责人也是一个难点,访民李燕军拉住人墙中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特保,他拿着对讲机且穿着与别不同的T恤衫,上面写着“攻无不克”,“你不是头吗,你能管管(我们)吗?”李燕军扯着他,“什么头,光头!”这名特保回绝道,他确实留了个光头发型,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僵持中,人们唱起歌来。由访民彭海清领唱的各种歌曲基本是从革命歌曲改编过来,只是把其中的“鬼子”“反动派”改成了“腐败官员”“狗黑官”,他们寄希望于能被院子里的“中央巡视组”听到。“天上铺满星,上访到北京,中央知道了……”彭海清悲戚又悠长地唱着,一些人跟着哭了起来。

  由于没人能见到中央巡视组,门外的访民们将希望寄托于运气,当每次有高级轿车从西园饭店内开出,访民们就异常激动,写有“中央巡视组是人民的大救星”的标语牌被举了起来,“共产党万岁!人民万岁!”他们喊。

  尾声

  “这不公平,是不是。”仁和村的黄翠娟抱着1岁两个月的外孙,这是个遗腹子,他的妈妈生前曾经上访,却至死没能给自己讨回公道,由于这里的外嫁女性都被剥夺了各种福利,因此这个1岁两个月的孩子至今没有户口,他成了西园饭店门外最小的上访者。除了吃和睡,他还什么都不会。

  5月7日发生的事情让黄翠娟不敢再去西园饭店了,因为听说很多之前几天前去跪求中央巡视组的访民都被当地公安抓了起来,8号的西园饭店门外变得冷冷清清,稀稀落落的访民终于开始遵守这里的秩序——先到传达室领号。

  “他们夜里到家里去抓人,只有我女儿在家,他们就走了。”刘慧萍庆幸道。“我女儿说我妈妈不在,她当时吓坏了。”“我不给他们开门,把狗拴在门里,他们在外面呆了一会就只能走了”访民张伟明证实当时的时间是夜里1点前后。

  但部分访民就没那么幸运了,10余名曾经到过西园饭店的访民被处以拘留。7日一早9点40,上访教授秦远富在距离西园饭店大门还有10米的地方被推进了警车,访民刘慧萍在旁边的福建派出所看到了他,他哭了,“我冷”他说。很快,有人在看守所找到了他。

  “反正就是不接待”曾经的中央委员、广西总工会主席岑国荣,如今也成了上访者,他称自己也被“踢来踢去”很多年,“我就数着,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77次不接待我了,我这么老了,到死的时候我要把这个次数写到自己的悼词里。”“就告到死呗”和他一起的原广西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苏礼峨笑着说。

  11号,南乡村的访民沈叶珂给记者打来电话,她焦急的说,“找不到了,我现在找不到了。”“你找不到什么了?”我问她。“我妈不见了,被抓去不知道哪里了,她都55岁了”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抓我们,这次的事本来中央是好意的呀。”

  作者: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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