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方明:蒙古崛起的喜剧

  最近对蒙古国的一次短暂访问,颠覆了我长久以来对这个千百年来与中国历史上割舍不断的亚洲腹地邻国的若干看法。我曾经深信美国知名的国际关系学者约翰·米尔斯海默教授在其《大国政治的悲剧》一书中的观点:国际政治是大国政治,大国都追求自身权力的最大化,因此不可避免的会导致大国之间的冲突。米氏将小国从他的研究中排除在外,因为小国不能成为国际体系中权势的一极,对国际体系变革起不了任何影响。

  但这次的访问,令我发现米尔斯海默的观点并不适用於这个亚洲内陆国家。我得出的结论是,像蒙古这样的小国,不仅可为本地区局势的稳定发挥一定作用,甚至还可以上演一齣小国政治的喜剧。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蒙古都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国家。首先,从领土规模来看,蒙古的国土面积达到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位居世界十八位;但是蒙古国目前的人口总数只有不到三百万,甚至还不及中国某些较大城市的人口规模,更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低的国家之一,每平方公里不到二人。去年,蒙古的GDP总量为五十八亿美元,位居世界一百三十六位。按照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估计,零七年蒙古国军费开支仅仅只有七千一百万美元,与世界大国数以百亿计的军费预算相比甚至还不及零头,在政治上更长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

  作为世界第二大内陆国家,蒙古恰好夹在中国和俄罗斯两个世界大国中间。冷战时期,作为中苏之间的战略缓冲国,蒙古曾长期依附於苏联,没有自己独立的外交政策,而在东欧剧变后,蒙古国摆脱了苏联的控制,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政治和经济转轨期的蒙古领导人选择了一条适合本国国情的明智外交政策,即不再依附任何一个大国,而是充分利用自己在地缘政治上的优势,在中、美、俄等大国间实行等距离外交或是多支点外交,同时加强与这些大国的外交关系,这种方式加强了本国在大国博弈中的地位,几个大国在这一地区的均势保证了本地区的相对稳定,也为蒙古的经济发展创造了一个良好的发展空间。

  蒙古是幸运的,尽管在政治上只是一个小国,但在自然资源储藏上绝对可称得上是一个世界大国。目前,蒙古拥有像奥尤陶勒盖铜金矿和塔本陶勒盖煤矿这种大型富矿,也是多种重要矿产的主要生产国,矿产业在蒙古历年的国内生产总值都佔三成左右,在世界范围资源短缺的今天,各种大型矿产的不断发现和开发,无疑将为蒙古经济注入更多活力。

  更幸运的是,蒙古的民族成分单一,宗教信仰也主要是藏传佛教。藏传佛教虽在革命政权时期以宣布哲布尊丹巴八世停止转世为标志开始,遭到超过半个世纪的毁灭性摧毁,但是近年来的复兴和重建及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也令人瞩目。因此,蒙古不用担心出现类似非洲某些资源富裕国家因为部族、宗教信仰的多元化而引发长期政治骚乱的情况。非洲这些国家往往只有形式上的中央政府,但中央政府的影响力甚至还不及某些偏远地区部落的影响力,在政治形势都无法稳定的情况下,这些国家更无法谈论经济发展的问题。

  冷战结束后的蒙古国内局势则一直相对稳定,美国中央情报局的一份报告就指出,蒙古是东北亚地区除日韩两国外政治稳定度最高的国家。经过十余年的努力,蒙古已建立了一套比较完备的西方式民主制度,出现了蒙古人民革命党(一零年改名为蒙古人民党)和蒙古民主党轮流执政的两党制格局,通过政党选举的方式定期更替领导人,选举结果也能够得到失败政党的认可,建立在合法性基础上的国内局势的长期稳定为蒙古国的经济发展创造了很好条件。笔者在此间接触到的蒙古议会大呼拉尔的两党议员们均有现代文明社会里政治家的眼界和素质,这一点尤其难能可贵。

  尤为难得的是,冷战后蒙古国的周边环境也一直比较稳定。周边大国都是维持现状的国家,尊重和接受国际关系中的基本准则和规范,不使用武力手段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尽管东北亚各国间也存在政治争端,但是各国更倾向通过外交妥协而非大规模的军事手段来解决之间存在的问题。

  此外,在冷战后的一些非传统安全问题上,周边大国也需要来自蒙古的支持。蒙古和中俄都有漫长的国境线,在打击跨国犯罪和恐怖主义等问题上,中俄蒙三个国家都有一致利益,因此,各国在这方面有着很大的合作空间;美国也一直将蒙古当作是在东北亚地区实行民主的样板,因此,对於蒙古的各种政治改革运动持积极支持态度,也为蒙古提供大量资金支持。日本和韩国等近邻也在该国社会各领域非常活跃,意图发挥影响力。中国更是倚仗地理和历史的优势,在蒙古国民的日常生活中,将影响润物细无声地渗入到方方面面。因此,良好的外部环境也为蒙古国的发展创造了有利条件,蒙古国从冷战时期各国争夺的前沿阵地转变为一个面积辽阔的和平区和缓冲区。

  因此,地缘上的优势令蒙古国成为东北亚地区一个重要的战略支点,既提供良好的生存条件,也为蒙古发展提供了很好的外部环境。一个小国不一定只会成为大国弱肉强食的对象,反而可以扮演国际政治舞台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韩方明﹕毕业於北京大学,获博士学位,并在哈佛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北京大学现代化进程研究中心研究员、西藏大学客座教授;全国政协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外交与国际关系智库察哈尔学会主席。

  来源:亚洲周刊

  作者:韩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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