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檀:失信爱国不可取

  以民族主义为大旗,用阴谋论的逻辑,来为造假者、失信者辩护,这是中国市场经济发展的大忌,却在现实中得到发扬光大。

  中国概念股在美国遭遇滑铁卢,许多人在怒中国公司不争的同时,对于做空中国概念股的产业链深恶痛绝。

  发布报告、做空中国的主力浑水基金,受到中国国内许多人的攻击。由于该公司既发布研究报告、又做空相应公司,被认为兼做裁判员和运动员。

  来看一份典型的报道。

  据美国媒体披露,在每篇“浑水摸鱼”报告发表后不久就卖出这些公司股票的投资者获得了超过10%的回报。布洛克凭借着会说普通话的优势,专门“拦截”中小型中国企业海外上市计划,并与投机机构一同布局赚取可观利益。事实上,无论最新做空案例所披露的预先布局,还是布洛克对获利客观事实的直言不讳,都显示了做空中国概念股获取投资利益的策略性布局的客观存在,以及这种利益获取链条日益系统化和公开化。目前,做空中国概念股似乎已形成了一条“产业链”。狩猎者主要有第三方研究机构、律师事务所、对冲基金等。在美国资本市场允许做空的制度下,他们先做空公司股票,然后曝光他们自己认定的该公司可能存在的问题,发布该公司的负面报告。

  这种逻辑让人匪夷所思。当面临一项商业争端时,我们必须在规则的约束下行动,在规则约束下双方各自亮明观点,而不是在非理性的疯狂中划分敌我。

  面对浑水公司,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搜索他们的做空方法是否符合美国法律、法规;第二件事是分析对策,如果符合法律,则做空者发布的报告是否真实,如何不符合法律或者做空者有污点,则可通过法律手段维权;第三件事是善后,考虑怎么对投资者交待,怎么维护自己的信用,怎么完善市场监管体系。

  上市是以公开的信息让市场给企业定价的过程,信息的真实性是公司取信于投资者的惟一手段,也是投资者判断公司的惟一办法。这相当于特殊的交易,你给我信息,我给你估价。而相关数据统计显示,自2月以来,约40家中国公司或是承认自己存在审计问题,或是因审计问题被SEC或美国交易所暂停股票交易。与此同时,针对在美上市的中国公司诉讼案数量激增,今年以来已发生近20起,占美国全部证券集团诉讼案的四分之一。如果中国大型企业再爆造假丑闻,中国概念股将魂归故里。

  市场中阴谋论固然存在,但阴谋论不可走遍天下。以小小的浑水公司对抗中国概念股,对抗实力强大的保尔森基金,绝不是一场资深金融玩家的阴谋,而是初生牛犊的成名之战。浑水自身也有水浑之处,在市场各路人马的烛照之下,必须给予大众以交待。目前围绕嘉汉林业的对决战如火如荼,一切尚在未定之天。但浑水公司之举,对建立新的秩序,对推进中美联合监管,大有助益。

  在中国概念股中存在的微弱的民族主义色彩,在马云的支付宝股权转移事件中大放异彩。

  作为阿里巴巴旗下重要的资产,第三方支付平台支付宝于今年5月26日获得央行发放的首批27家《支付业务许可证》,这意味着阿里巴巴向金融业跨出了一大步,他们能将电子商务与电子金融结合在一起。此牌照将使支付宝获得数十亿元人民币的估值溢价。

  利益到来之时,股权纠纷再次浮出水面。

  5月11日晚,雅虎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文件显示,阿里巴巴集团已将全资子公司支付宝的所有权转让给浙江阿里巴巴电子商务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由马云和阿里巴巴18位创始人之一的谢世煌分别持股80%和20%,转让价3.3亿元。按照雅虎方面的说法,支付宝的转让并未得到阿里巴巴董事会及股东的批准,作为阿里巴巴大股东的雅虎只是在交易完成多时后,才于今年3月31日“被告知”的。

  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为了获得牌照避开规则雷区,雅虎默许了资产转移行为,否则很难解释雅虎反击的软弱无力。也许雅虎没有想到的是,为了获得第一批支付牌照,支付宝股权有了第二次转让,2010年8月涉及30%股权的第二次交易让支付宝彻底进入了马云控制的公司。他们更没有想到的是,用传统的“协议控制”即通过间接控股控制支付宝的方式被一口否决。“协议控制”方案(“VIE”模式),即成立纯内资的企业获取运营牌照,用外资公司通过相关协议(而不是股权)实际控制内资公司。

  对于雅虎与软银这两家外方股东而言,他们希望以协议控制方式支持支付宝获得牌照而不丧失控股权,对于阿里巴巴管理层而言,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一劳永逸地解决股权纠纷,宁可在日后以长期分红权补偿两家外方股东,也不愿意重要资产被外方控制。因此,以法律为借口,避开协议控制的常规,就是必然的选择。

  中国商界另一位社会责任感受到诟病的传奇人物史玉柱对此拍手称快,通过微博表示:恭喜支付宝回归中国。阿里巴巴集团年流水达2万亿元后,集团控股权如果仍在美国人和日本人手里,就涉及中国国家安全问题了。现在就该逼美国雅虎和日本软银向中国政府和企业卖部分股权,如果不卖,就该流氓点,所有新增业务不再放入雅虎和软银控股的集团公司,建议马云做个爱国流氓。

  爱国流氓一词震惊四座,史玉柱不愧争议人物,但被恭喜的一方显然并不领情,爱国流氓,再爱国,也是流氓,这显然与马云对外声明中打造的遵纪守法、具有普世价值观的形象大相径庭。

  史玉柱不依不饶继续发表高见,表示支付宝涉及国家金融安全,法规不许外资持有,外资股东却迷信绕开中国法规,马云遵守契约精神提出依法转回国内获得牌照,给外资股东合理补偿。“卖国砖家”却精心设计:先制造3.3亿的支付宝超低补偿谎言,再批判马云侵占外资神圣利益,上升到道德层面。“帮外国逼马云交百亿天价补偿后,卖国砖家举杯愤青欢。”卖国砖家一词极具想像力,让一些自诩爱国的人士拍手称快。事实上,笔者并非第一次听到中国著名企业家有此观点,史玉柱不过是口无遮拦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在捅破窗户纸的同时,史玉柱还出卖了市场经济中最重要的诚信与契约规则,作何一个交易者都必须为自己的交易行为负责,如果允许所有的人在民族主义的大旗下撕毁规则,将在中国已经薄如蝉翼的诚信体制上,划上最后的句号。未来企业家将成为煽动者,在爱国、民族等等名词下,掩盖自己的失信与决策的失误,诚信体制将失去最后的堡垒。

  失信已经遍布各方,从研究机构到市场人士都深陷其中。

  最近一桩著名的案例将各方假借爱国与民族主义的疑似专利偷窃行为曝露于聚光灯下。据《财新》杂志披露,1994年,取得美国公民身份的刘修才回到中国继续从事研究,在购买了某项生物法制造长链二元酸专利技术后,进行改进,据刘修才介绍,其公司接下来耗资5亿元,摸索出生产高品质长链二元酸的技术,2004年5月,凯赛旗下的上海凯赛生物技术研发中心有限公司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一种正长链二元酸的生产方法”发明专利。2006年12月,专利获得授权。该月,凯赛完成第二轮投资,引进了高盛等投资者。

  但2010年6月,另一家公司瀚霖生物以中科院微生物所专利获权在先、凯赛生物专利不具备创新性等理由,请求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复审委员会宣布凯赛生物的这一专利为无效。耐人寻味的是,2008年,时任山东凯赛副总、全面负责二期扩产项目的王志洲,出资80万元成为瀚霖生物占比0.5%的小股东。又过了一个月,王志洲突然从山东凯赛离职,现身瀚霖生物。此后,瀚霖生物又挖走了参与凯赛二期扩产的几名关键技术人员。

  一桩专利纠纷,上升到民族大义的高度。

  瀚霖生物在向专利复审委员会提交的补充答辩意见中称,凯赛是美国独资企业,系国际风险投资,其背景和资金来源,决定了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关键新能源产业和新材料产业中,“很难像国有企业和中国民营企业一样,担负起相同的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同年7月,光明网发表文章,把此事说成中美知识产权之争。同年9月出版的国家知识产权局内部资料《每周知识产权舆情》,也特别引用《中国青年报》报道,指出凯赛为美资企业,刘修才是美籍华人。

  这是一种可怕的认知,暗示支持瀚霖生物就是爱国,而无论其中的是非曲直如何。

  就在凯赛生物上市前夕,收到来自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民事裁定书,由于山东瀚霖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和中科院微生物所在此控告山东凯赛两家公司和上海凯赛生物技术研发中心有限公司侵犯其专利,瀚霖生物提出责令停止侵权行为的申请,青岛市中院在未经审理的情况下,要求凯赛生物的三家公司停止生产。青岛法院雷霆万钧,被某法律人士称为“未审先判”,给了凯赛生物最后的一击——专心从事研究十几年者走投无路,刘修才似乎回到美国为美国服务,他的十几项顶级项目可能花落他国,而获利者竭泽而渔后可能无米下锅。

  新技术的内生动力就此消失。

  并非多余的话,一母同胎的江波制药有限公司和山东瀚霖生物技术有限公司,后者陷入专利纠纷,前者在美上市,而江波制药于北京时间6月1日凌晨停牌。根据该公告栏显示,停牌原因为T12,即有纳斯达克要求江波制药提供相关信息,符合标准后才可复牌。

  民族主义与爱国是激情的表现,却往往成为造假者与失信者的最后堡垒,他们躲入其中,似乎就能刀枪不入。当大旗被一再利用时,中国的市场诚信体制变得千疮百孔。

  来源:FT中文网,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39077

  作者:叶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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