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噤声的乌鸦

  “下岗女工擦干泪,昂首走进夜总会,大款跟在后面追,领导夸我好宝贝,谁说女工没地位,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

  仿佛是天怒人怨,刚录下这下岗女工之歌,不知碰到哪根敏感神经,连接计算机的电源就断了。环顾四周,其他都是好好的,没什么邪的,重新启动,打开word,继续录下这首给了我很多感触的民谣。

  第一次听到这首民谣是在98年,说者是开玩笑一般地说,我们也是当笑话一般听,谁也不想把内心的真正感受摆在脸上,经验告诉我们,认真总是容易遭人耻笑的。

  经历过把民歌民谣捧得天高的时代,人们已经厌倦了这些有着无数潜台词的把戏。记得上大学的时候,有老师搞民间文学,我们不仅在他上课的时候干些别的活计,甚至路上遇到他,擦身而过之际,还常常放肆地大笑。那份蔑视、那份轻狂、那份无知,至今想来,脸上还有些燥燥的。

  曾经拜访一位出书极丰的老先生,他给我捧出一本当代民谣,这是那种不可能出版的书,有点榕树下给写手自己做书——“DIY ”的味道。老先生随便念了两段,听得我万般感受。

  在中国,女人的负载是最沉重的。五四以来的一个神话,就是告诉女人男女是平等的,按照我们那简单化直线式的思维,这男女平等就是男人做的女人也能做也该做。这使我想起自己做了父亲之后对付四岁小儿的惯用伎俩,面对脾气比我还倔的儿子,我常常用棒棒糖改变他的兴趣,让他做本来不想做而我又特别希望他做的事。男女平等的神话掩盖了事实上更大的不平等,但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女人们已经越来越不再象性奴一样地为男人而存在了。

  鲁迅先生关于娜拉出走之后命运的著名演讲,至今仍不断地被我们提及,然而,时至今日,那些经济上完全能够独立的白领丽人们,是否真的呼吸到了平等的空气?更为糟糕的是,在经济上独立尚不足以使人们获得健全的女性意识的时候,一旦折断她们的经济支柱,跟着被粉碎的将会是什么?经过近一个世纪的惨淡经营建立起来的并不完整的女性尊严,是否有足够的坚强?

  一年前,看到报载NJ新街口地区查获地下脱衣舞厅的消息时,我是真的难以置信,象个傻瓜似地问朋友“这是怎么了”,朋友无言。当一个社会被金钱暴力所辖制,精神丧失,道德缺席,所有的欲念都借机粉墨登场,毫无节制地膨胀的时候,我们除了失语还能说些什么。

  笑贫不笑娼,确实是“万恶的旧社会”才有的现象,畸形的社会,畸形的价值观,也就有了畸形的人生。四十多年前,我们庄严地宣布根除了黄毒的时候,何曾想到几十年后的死灰复燃、蔓延泛滥。

  天有病,人知否?!

  我是一个很荒唐的人,有时连自家电话号码都要凝神才想得起来,这首民谣很快就被忘记了。后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返回的途中,我恬着脸跟一群教授博导们搭车回家,不知道是谁开的头,大家说起了一些新听到的民谣,其中一首跟《下岗女工之歌》堪称姐妹篇,现录之于下:

  “下岗大哥不用愁,拿起镰刀和斧头,看到大款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教授们分析,这首民谣形式工整,语言奇巧,镰刀这个意象,用心很深,“该出手时就出手”,虽被刘欢唱得家喻户晓,用在这里,还是让人惊心动魄,因此,教授们得出一个结论,这首民谣是经过文化人加工的。我插不上嘴,只有静听教诲的份。

  曾经看到一位记者的报告文学,他花了一段时间,对某地的“性产业”(我至今还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版权属于谁)进行了专门调查,其中一位女子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卖笑为生的,记者在文章中愤怒地责问,那个冥冥之中应该是上苍派了来保护她的男人哪里去了。我当时就看得满嘴里不知是什么味儿。

  这个记者一定是个缺少幽默细胞的人,但是却说了一句极其幽默的话,冥冥之中的事谁能知道,他自己知道吗。当这位上苍派来的大哥也快下岗的时候,他又能拿什么来保护他生命中永远的痛?

  央视有个关于再就业的广告是很有创意的,那是两只手,当这两只手握到一起的时候,我们感到了一种虚幻的安慰,再就业有了大家的关注和支持,困境中的一方就会获得生活下去的希望。可是……算了,这可是真是很难说的话,不说也罢。

  电视里还有一些关注再就业的大作,在那些电视剧里,下了岗的男人们常常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一样瘫痪在命运里,而女人们则有更多的坚强,然而,颇为奇特的是,下了岗又再就业的女人往往都拥有姣好的容貌迷人的身段,好象舍此就不足以使她们再次就业成功了。电视剧导演们的拙劣,莫过于此!

  有一段时间,在不少媒体里报道盗窃抢劫等犯罪案件时,老记们就象约好了似的,常常要狗尾续貂地添上一句:“犯罪嫌疑人某××,是××地来的民工盲流”者云,于是,我就想,那些不特别说明是外地民工盲流作的案,又是谁人的手笔,为什么不加以说明?

  是不是没有了鲁迅先生的刀笔伺候,我们在说话时都少有禁忌,变得言语自由的狠了?

  以后再看报的时候,我脑子里总回旋着这些民谣。

  民之为谣,绝不是象我们目前那些已经中产階級化了的权术家、经济学家和作家们那样,酒饱饭足之余,一边剔着牙花,一边悲天悯人地想起灾区的人民能不能吃到这样的大龙虾大闸蟹,然后,情动于衷,不能自己,写下煌煌大著,然后,他自个儿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双丰收。

  民之为谣,是不是应该让我们在唱完赞美诗之后,把手按在胸口,感受一下心的跳动?!民之为谣,是不是应该让我们昏睡的良知有些许的复苏,感到一种令人警醒的气息?!民之为谣,是不是应该让我们这些死寂的灵魂起些许激荡,不再双目紧闭,无视另外一些生命的挣扎?!

  我知道自己是一只乌鸦,嘶哑的嗓子,总发不出悦耳的声音,可是,我们真的不需要吗?哪怕只是一只乌鸦?

沐目摘自“索易:热门话题”

  作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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