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公义的买卖

  今天,2000年1月5日,同事给我讲了一件他昨天经历的事情,说他夫人的一个山东亲戚到北京来告状,告当地公安局,他插手帮忙,结果气得昨天一夜没睡着觉。

  事情的起因很寻常,该亲戚家的墙被邻居家的车撞倒了,两家打架,找来了公安局。公安局把两家人都带走,关了一夜,次日该亲戚家的老汉就死了。公安局的立刻请客,找去了村长,还把该亲戚的孩子的手铐打开,让他也去吃。这才知道老汉不明不白地死了。

  过两天,公安方面重新牛气起来,拿出了一份法医鉴定,说老汉是自缢身亡,公安局不负责任。该亲戚不信这份鉴定,开始告状。但是所有方面都不受理,烟台不管,济南也不管,于是就告到了北京。

  这时候故事才真正开始。同事找一个总政专管办案子的邻居,请他帮忙。他看了告状信,先问:他有钱没钱?同事问要多少钱。总政的人说,至少十万。同事大惊,说他一个农民,哪里有这么多钱。这么硬的事实还不够吗?

  总政的人也惊道:你这么大把年纪了,一直生活在外星吗?我告诉你,这钱根本不是我要。公安司法系统有一张全国性的网,一张网罩住了全国。一帮离退休的老家伙,彼此之间有个分工,你华北,我东南,任何一片都有人管。现任的干部都是他们提拔起来的,只要你掏钱,他们就能让这案子通天,肯定能给你解决问题。我只是这个网的外围,往这网里拉生意的。一手交钱,一手办事。

  他说,前些天福建的一个台商也托人来告,他接了案子,说好了价钱。台商回去后,钱迟迟不打过来,事情就停了,他们就撒手了。没钱肯定别想办事。

  同事叹道,这不是逼人家拼命闹事吗?(黑手党的价格是多少?)

  听了这个故事,我一下想起了焦点访谈,想到了我当年在报社群工部接待的数以百计的农民。焦点访谈要排队告状,而且也是拿着重金告状。而接待者一定是不耐烦的,因为新闻单位的能力和容量都太小。我成功地办理过两三件案子,而我打发走的农民不计其数。

  现在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这是一项出售公正的生意,由于价格是垄断的,供应者极其稀少,所以那张网能开出十万元的天价。这就是民主制度和独立司法的短缺的证明,也是他们的价值的体现。现在政府不提供这东西,就有了黑市。一个潜规则通行的领域就这样出现了,一个事实上的职业和公司就这样出现了。历史上就有这样的潜规则,古人叫做“卖法”。卖法者通常出售作弊,而我们现在的生意更广,要出售公正。

  掏钱买公正的人,即使胜利了,他也失败了。出售公正的潜规则本身就是不公正的,它是高额垄断价格,本身就有敲诈勒索的成分。政府已经违背了征税并向人民提供公正的宪政契约。

  如果需求公正的一方掏不起十万,他就得不到公正。我猜那个台湾商人就是觉得不合算,决定退出交易了。这将导致违法者肆无忌惮,良民自然也不能继续良了。然后就是黑手党。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并且还将继续为公正付出极高的代价。公正稀缺的社会算个什么样的社会呢?那就是潜规则支配一切的社会,一个好人无法生存的社会。

□ 寄自中国

原载[华夏文摘]

  作者: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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