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小春:日本人的传统“职人”作风与中国的“劳模”精神

  一般来说国内以及在日国人都是普遍厌烦日本人的,特别是一联想到中国近代倍受其辱,被世仇煽惑起来的情绪,令好激动的人甚至还会把他们骂成劣等民族。尽管如此,他们的两处优点国人还是承认的(或者说不得不承认),即他们制造的产品无可挑剔,他们在对待工作方面的勤奋,认真与执著精神咱们不如。二者其实是一回事,具备了后者的条件,就势必产生前者的结果。如果能客观一点的看,他们这些优点不仅在咱们,即使在世界上也都是有口皆碑的。

  仔细想来,这世界上生存着许多的民族,他们各有优劣,然若想超俗拔尘,傲居世界各民族之首榜,不论其劣根有多少,只要有上这条优点,即足够称雄矣。听了这话咱们还别拿社会制度不同等理由来作遮羞布,因为世界上的资本主义国家多如牛毛,但只有日本坐上了世界经济大国的第二把交椅。不如人并不羞耻,若然,难道那些没坐上第二把交椅的国家都得和我们一样蒙羞,不能自已?

  说日本人是劣等民族固然属于阿Q式的自慰,只能麻痹自己精进赶超的意志。还是李光耀说得公允,日本人是一个很奇特的民族。所谓奇特,我想至少应该包括日本人的敬业精神在内,这点的确与众不同。究其原委,我觉得敬业精神应与他们的传统"职人"作风关系密切。

  "职人"的工作内容属于传统的作坊手工制造业,这工种若按中国的传统分类法无疑要归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下品"里去,即是说打一开始咱的老祖宗们就已经瞧不起它了。古人称这类人为"百工之人",与"巫医,乐师"同类。今天,"巫医,乐师"作为医生,音乐家的职业已经倍受尊敬。虽然医生曾经受了被下谪为"赤脚大仙"的暂短屈辱,但现今他们正在忙不迭地从患者那儿把他们曾经受到的损失成倍的往回补呢:这刀口划得大小与否,这药该不该给你吃不在于患者的病情,而在于患者的"心情"。至于其他"百工之人",则依然下贱,人们常以"干……的"或"臭……的"之"昵称"加以鄙视。如"臭打铁的""补车胎的"等。所以干这行的只要有一线希望,都盼望着尽快跳槽改行,想拼命摆脱后面带"……的"字称呼的职业。殊不知中国人至今还能在世界上引以为骄傲的"四大发明",全是"筛纸的""刷墨的"和"做炮仗的"那些"百工之人"干出来的。好在人家当时没有想着要跳槽,不然的话今天咱连这点吹牛的资本也得玩完!

  日本民族的敬业精神和做事务必求尽善尽美的性格与其传统的"职人"作风关系密切。"职人"一般都具有很强烈的自尊心,他们把自己的工作做的好坏常常跟自己的人格荣辱联系起来。因此他们对工作的严肃认真,手艺的熟练巧妙有着超乎寻常的顽固追求,甚至可以说成是有着神经质般的执著。哪怕是对待十分不起眼的工作他们也必求尽善尽美,甚至超出使用需要,将其艺术化,并以此作风为自豪,为骄傲,为告戒其子孙的做人信条。这事在有着悠久的职业贵贱传统的中国,是难以想见的,我们这个民族的性格里并不缺少严肃刻苦与认真耐心,但我们没有产生这种"职人"作风的土壤与环境。人家的陶匠瓦匠不留神能受天皇赐勋,弄个"人间国宝"当当,住的豪邸门庭若市,车马喧嚣;咱们的石匠铁匠混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个"劳模",不过绳床瓦灶,环堵萧然的日子已经算客气了,至于受世人白眼,娶不上媳妇成不了家那也只得怨命苦,谁不想跳槽?

  由于日本这种传统的"职人"精神侵透在日本这个民族的骨髓中,融汇在日本全社会里,这就使得一般很普通的日本人也自觉不自觉地习惯于这种精神。所以日本人好像于生俱来就比其他民族敬业,认真,就会出现工作狂。此所谓社会环境使然,因为有了社会尊敬"职人"精神的风尚,"职人"才能得以自尊。若没有这种社会环境,光靠上面以"劳模"光荣称号刺激一下就能激发人们的敬业精神的话,时传祥的子孙大概早就会挂起掏粪老铺的牌子接着每天掏粪不止了。可见榜样的力量并不是无穷的。

  我发现咱们国家有个特点,就是只要是上面打出口号,树立榜样,号召学习的事就一定是咱们所不具备的奇缺事。比如鼓励大家"五讲四美三热爱",这说明咱们本身缺少那几讲几美,或并不太热爱那三件事,所以才需要号召。树立"劳模"榜样也如此,这说明大家并不太热爱劳动。现在回想起以前国内的"劳模"事迹,如果搬到日本来,非得让人家笑掉大牙,人家会认为既然是工作拿工资,不就得这样吗?干了点份内的事就可以受到全国表彰,就可以不干工作了但还要利用工作时间到处做报告,就可以领略到贵乃花相扑优胜时才能享受的风光?那日本公司职员"过劳死"了拿到中国还不得享受烈士待遇?

  社会环境能够改变人,如搜集一下在日国人的打工、工作事迹,不难发现他们不论是在劳动态度,认真负责方面还是在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方面,都颇有点日本"职人"丰采,搁在国内人人都能够得上的"劳模"标准。但有一点,他们并不是真热爱劳动,而是为了将来回国后可以和那吃苦受累的劳动彻底拜拜。日本人可是把咱这点羡慕得不得了,因为他们还得劳动一辈子。可见日本人也不是真热爱劳动,是没辙儿。

  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被逼到没辙儿的份上,大概这"劳模"现象也就该寿归正寝,彻底消失了。

摘自<<东北风>>

  作者:祁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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