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鹏翔:再见萤火虫——全球化底下的打工妹

  二百块的生命几百块的玩具

  小英缝着手中的毛娃娃

  听说是欧洲孩子的玩具

  每一个好几百块

  她想起萤火虫

  宿舍车间就是她的世界

  阿班最近回大陆探望小英,回来后,她写了这首叫做「再见萤火虫」的歌。每一次她在街头的行动上唱起了这首歌,我都想哭。

  小英是九三年深圳致丽工厂大火的烧伤者。当年的大火造成八十七人死亡,四十七人烧伤,小英是伤者之一。阿班探望小英,带回来了一封信。信里头,小英说:

  「九三年的那场火灾之后,改变了我的一切,变了一个瘫痪的废人,每天接受痛苦的折磨,连动也不能动弹一下,并且还要接受沉重的医疗费,从九三年至今,已经整整六年了,在这六年里,我身体上的伤口经常是血呀、脓呀,红肿发高烧,还要不断做一些补救手术,您不觉得才十几岁花季般的少女肩上的重担太沉了些吗?」

  小英这封信是写给致高( Chicco )公司的。致高是意大利的跨国企业,专门生产婴儿及孕妇用品。致丽工厂大火发生时,小英与其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工正在为致高赶工生产圣诞的玩具。她们月入二百多块,生产的每一件玩具却在欧美卖几百块。

  至今,小英与其他伤者及死者家属,仍未得到致高公司一分一毫的赔偿。

  全球化的另一面

  最近有关全球化的讨论突然多了起来,小英的故事也常在我们身边擦身而过,只不过我们没有看见罢了。在商业利益主导公众讨论的香港,我们的知识往往严重倾斜。什么「全球化带来新的商机」、「贸易自由化令企业营运成本降低」等等讲法,如果我们换另一个角度看,当中有小英的故事,叫我们难以对全球化感到乐观。

  小英爱在村中蹦蹦跳

  走遍山间田野每一角

  最爱抓萤火虫

  看那尾巴一闪一灭

  像是靠近遥远的星星

  一天她听到哥哥在哭泣

  哭没钱怎么上学

  一个包几件衣服

  爸妈哥再见

  十五岁孩子脸的打工妹

  在阿班带回来的信件和访问中,我们知道很多女工都有着差不多的背景。她们大多是农村穷家庭的女孩,为了帮补家计,被迫得十多二十岁就南下打工。作为女孩子,她们往往付出最多,得到最少。

  淑是死者之一。她的母亲在信中写道:「她在出去的时候,想的是为哥哥挣钱修房。没想到不但没挣到钱,而且连人都没有了。」

  芳是死者之一。她的父亲在信中说:「她打工期间回过家一次,在那次我和她妈妈都不让她再去了,可她说什么也不肯,她说家里太穷,还得出去为家里挣点钱为弟弟交学费。」

  花是伤者之一。她在信中说:「由于家境贫穷,又正值改革开放的年代,不得不放弃学业,南下到广东省深圳打工。」

  改革开放将她们的生命与追寻廉价劳工的外国资本扣在一起。七九年以来,国内贸易的增长主要集中在沿海省份的加工出口工业(在九十年代中占总出口的四成五),同时期,香港的工业资本北移(在1991年,六成的外资属于港),像致丽这种工厂遍布珠江三角洲,它们接下了外国公司的订单,派人到内陆省份招请乡镇的穷等人家南下打工。在「先让一部份人富起来」的政策底下,城乡的不平均发展有增无减,农村的贫穷依旧,女孩子为了家庭南下打工,踏进全球化底下的生产秩序。

  意大利公司.港资工厂.女工

  在深圳的一间玩具厂里每天十二小时作不停最怕管工保安骂人搜身「你给我站好9为的是每月两百多块钱

  这套生产秩序确实令一部份人先富起来,但对工人来说却是恶梦的开始。

  致高是一间老牌的意大利公司。它创立于1946年,经过半个世纪,其婴儿及孕妇用品在超过九十个国家有售(它在香港有八间分店),在欧洲更是同类产品的销量第一。与很多跨国企业一样,致高十分重视企业形象,它不单强调产品的科学技术,更着力营造温馨的感觉。「致高」的命名,本身就是取自老板儿子的名字。

  但为这么温馨的企业制造产品的工人,却在极端压迫性的环境下工作。像很多跨国企业一样,致高将它的产品外判给其他国家的厂商生产,这些工厂多数设在发展中国家,靠剥削廉价劳工获利。根据广东一份报纸的报导,以生产一个芭比( Barbie )公仔为例,当中内地劳工的成本只占售价的0.035%.

  对跨国企业来说,外判生产的另一好处是逃避对工人的责任。它不用给予工人种种保障和福利,更不用担忧工人组织工会,争取合理的工资和工作条件。这些都有厂商代劳。而「精明」的厂商当然不会给自己麻烦,它们会选择在劳工权利不被保障的地方投资设厂。因此,工人面对的不单是剥削性的工资,还有对人权和尊严的剥夺。

  虹是伤者之一。她的信说:「我在三楼车位工作,我在致丽已经工作三年,我的工资只有二、三百圆,每天都要加班晚上十二点,每个星期都要工作七天,每天都觉得很累,经常晕倒。」

  丽及玉是两姊妹,一死一伤。她们的哥哥在信上说:「回想起他们在厂里遭受的待遇,每月的工资不足二百元还不说,经常遭非人的对待,据当时有人讲,每天上班还要搜身,可以说完全把工人(打工者)当犯人一样。」

  小英在信中说:「我清楚的记得在几年前的一天,为了赶货才能定期交货,白天做了十二小时,可晚上还要继续加班通宵长达二十四小时的工作日,可怜才十七岁的小女孩们经不住瞌睡的光临,不小心扎到了手指,我们就说这些玩具是不是很孤单,晚上也需要我们来陪它,一阵细语之后,瞌睡离我们而去。」

  大火.炼狱

  九三年的一个下午

  赶工欧童圣诞的礼物

  大火呀逃命去呀

  跑呀叫呀门窗都锁啦

  八十几个女孩就这样没了

  虹:「1993年11月19日发生大火,当时我在三楼,没有人告诉我发生大火,当我知道的时候,全厂已经被大火淹没,我跑过来的时候,从三楼看下去,全部的窗口、门全部封起来,他们封起来是因为怕工人偷他的玩具,所有的人全部倒在楼梯间,我没办法走下去,我只好从楼板房窗口抱住一包东西跳下去。」

  春是伤者之一。他的信对大火有详细的描述:「93年11月19日中午1 点30分由于电线断路发生起火,我当时在底楼冲床上班,当我看到起火时,就抱起灭火器冲向起火处,可由于全厂都是易燃物品,灭火器又少,又小不够用。灭火器用完了就跑到二楼去救人。那时的窗户被铁条封着打不开。楼梯下面的大门也被关着,五、六百人只能从一个楼道还要经过几次拐弯才能冲出去,当我看到第一个出来的就是二楼刘定梅,第二个就是我老婆。随后就蜂拥而至,人山人海,在那挤倒了人,人踩人,我一个一个地拉出了十多个,随后就浓烟滚滚,毒烟扑鼻,让人喘不过气来。让我记忆犹深的是淑四姐妹抱住我的腿要我拉,还有我的妹隔我仅仅只有一米的距离,我就根本没有力气拉她们了。」

  华的大哥及二哥到过火灾现常这是他们的描述:二哥说他们看到厂的卷门是关死的,上楼的地方很窄,不能同时走两个人,看到很多死伤者留下的鞋子,袜子等,最令他印象最深的是看到有一只手。当时宣布的死亡人数己是八十多人,但还是有一些人失踪。二哥又说,如果老板不是把工人当囚犯困着,不会死那么多人,安全意识太低了,火是从电梯从一楼传到二、三楼的,因为当时电梯停用了,而用来存货,否则火不会传得那么快。

  赔偿.公义

  小英躺在担架回来村里

  胫背双腿浑身都是伤

  肩不挑背不担

  手不笔腿不走

  她哭自己没用是个大包袱

  小英躲在家里不敢外出

  好奇的眼光把她灼痛

  最痛看见爸妈

  温柔的笑凝着泪光

  像是看见闪烁的萤火

  致丽大火过后,中国政府按法例发赔偿予伤者及死者家属。但对伤者来说,少的赔偿连医疗费也不够支付,而对死者家属来说,死亡带来了痛苦的忆思,也令家中丧失了宝贵的经济支柱。很多家庭的生活处境愈来愈差。

  致丽工厂的老板在事后宣布破产,避免了赔偿工人。他被判入牢两年。听说最近又再回到内地设厂,继续为致高生产商品。

  根据中国的法例,致高不用对事件负任何责任。但在全球化的生产关系底下,跨国企业获取了最大的利润,却付上最少的责任——这也是全球化的不公义所在。

  「大火无情,可是人有情,因为是您们需要销售这些玩具,所以才有了我们今天这样的结局,当您良心发现的时候,您想重新为我们做点什么,非常感谢。」小英在信中对致高说。

  六年多的往事,之所以旧事重提,是因为事情仍未有一个了结,而且,当我们在兴高采烈谈论全球化的时候,致丽的惨剧或许可以迫使我们面对全球化黑暗的一面,将劳工权利纳入讨论的议程之中。

作者:施鹏翔 执笔:施鹏翔 资料:香港玩具生产安全约章联席

来源:全球化监察

  作者:施鹏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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