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雨:观念不同

  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受忠孝礼仪传统文化熏陶数千年的中国人,与建国两百年,始终倡导自由意志的美国人,在观念上一定会有不同,但这个差异有多大的呢?一言难尽。

  美国有家连锁店,遭歹徒抢劫,一店员英勇反击,不仅当下缴了歹徒的枪,还把他捉拿归案。这等光辉事迹要是在中国,做好事,美名扬。不但大报小报表扬,上电视电影都不成问题。可是,这位老兄为了小店儿的利益,不顾个人安危,不但没有成为英雄店员上光荣榜,却反而被店主解雇除名了。原因是,他与坏人坏事作斗争的英勇行为违反了店规。此店店主对雇员有约在先,遇到任何抢钱的道上兄弟,都得闭眼拱手把银子统统交出去。因为,在好人与坏人进行殊死的搏斗时,难免会造成好人或无辜店客的伤亡,这种损失不是收银机里那几个小钱可以换得回来的。

  九六年回国,听到一个小学同学的死讯。她的父母亲都是军医,小时候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理想,长大当医生,救死护伤。从来,她就是一个相当讨人喜欢的美丽女孩儿,我们在一个舞蹈队,一起跳着舞长大。后来,我进了医大,她在一家中药店当店员。有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和一位女同事一同在店里值夜班,三更左右,遇两名歹徒进店抢劫,女同事一开始就吓得当场昏倒,我那个同学只好奋不顾身,一个好人对付俩坏蛋。结果,不幸身负重伤,等到天明被发现,早已鲜血流尽,气绝身亡。经法医鉴定:“死者全身大小伤口共计二十八处,致死原因是肺部连中六刀,伤及主要血管。阴道里没有发现精液,排除被强奸的可能。”

  一直难以想像,她那么灵巧的身体,居然中了二十八刀!怎么下得了手?二十八刀啊……。那年,她正好二十八岁,身后留下断肠的丈夫,和刚断奶的女儿。八十年代的大学生张华,跳进粪坑里搭救农民,献出了自己年轻宝贵的生命。这个消息,引起了全国极大的反响。这个反响,并不是针对年轻大学生舍己救人的事件本身,而是探讨大学生舍己救农民,值不值?有人说,国家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拿一个大学生的命去换一个农民的,不值。也有人说,无论是大学生还是农民,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我赞同后者,生命的价值都是一样的,可是,拿生命与钱财相比,我认为生命高于钱财,生命高于一切。那个据说年年亏损的中药店,那晚被窃财物总计人民币九百多元,善后赔偿死者家属三千元。

  生命高于一切。医生,救命者也。在美国,是否不管白医黄医,会救人的都是好医呢?也不尽然。考美国西医执照时,最难的部份是做医德题。难在哪里呢?就难在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上。东西方文化背景的差异,导致了东西方人的各种观念大相径庭。刚开始复习时,我做模拟题,一套模拟题做下来,有关医德方面的全军覆没,得个大鸭蛋。也就是说,按美国标准,我是一个道德败坏、极度危险的庸医。可能因为其中任何一个题目中的问题,危害到病人的切身利益,被告上法庭,然后被吊销医生执照,蹲大狱、吃牢饭。

  在中国,只要我能从死神手里救回我的病人,我就是好医生。反之,坐视等待患者失去生命的才是医德败坏,失职的医生。在美国,这样照办,不一定行得通。不信?我有题目为证。

  题目一,有车祸患者,重伤。大量内出血,血压骤降,需要紧急输血才能挽回生命。此时病人意识请醒,拒绝输血。因为他的信仰,不允许他接受输血这个医疗手段。问你,给,还是不给输血?比较这两个答案,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给输血。我想啊,生命是最保贵的,我把你的命救回来了,你难道还会有怨言。结果,一对标准答案,说,是我错了。生命诚可贵,信仰价更高,只要有冲突,坚决把命抛。答案解释说,要是我给他输血了,他活过来后仍可以把我推上被告席,医生侵犯病人的人权,吊销执照,关进大狱悔过自新。美国医学伦理有四大支柱,其中第一个大支柱就是“自主性(Autonomy)”,什么是自主性呢?就是尊重病人所有的决定。病人不想活,你就不要救,这是美国人的人道。当然,这要在病人意识请醒(Competent )的情况下才算数。

  题目二,有一忧郁症患者来就诊。问你,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千万不能漏掉的是什么?我选了五个答案中,自己认为最合逻辑的正确答案。很不幸,还是我错了。标准答案是:直接问病人,你有没有自杀的念头?天啊,这不是诱导病人自杀么?人家本来就觉得世界太黑暗,前途不光明,活着没啥意思了。好,这下子你一语点醒病中人,病人要是真自杀成功了,你可是蓄意教唆杀人犯哪!晚上一有敲门的,你不得打摆子?可那正确答案的解释是,问了才能有防备,有心自杀的可以通知患者的家人或同居者,留意病人的自杀行动。书中还有附加说明,如果病人说有,你还得得寸进尺问人家,都想过用什么方式了结了?荒唐啊!难怪同考的哥们儿告诉我,遇到这类题目,你就选个你认为最错的,一定命中。老美和咱老中啥都是背道而驰,你看看英语的语序不都是反的?可不是么?要不咱老祖宗也不会叫老美为“番仔”。

  题目三,怀疑病人患爱滋病,问病人的性别取向时,该怎么问?A、B、C、D、E,五个选择答案。我想,老美一贯的作风是有话直说,开门见山的提问方式应该比较讨喜。于是,很笃定地选了一个直接了当的答案:“你是同性恋者吗?”选完我自我感觉良好,有十成的把握做对。结果:还是错!我不服,去找美国医生评理,他反问我,你问:“你是同性恋者吗?”的时候,你的潜意识里是不是认为同性恋者有病,不正常?我连忙表白说,没有,没有。谁不知道同性恋不是病?也治不好?鬼佬笑了,又问我,那么你为什么不问“你是异性恋者吗?”乖乖,我词穷了。

  有道理啊,医生总是问病人:“你肚子痛的时候,有恶心么?有呕吐么?有发烧么?有腹泻么?”因为,恶心、呕吐、发烧、腹泻都不是正常的表现。后来在考CSA (Clinical Skills Assessment)口试时,我总用最不刺激病人,最正确,最有职业修养的问句:“你的性伴侣是男性?女性?还是两性都有?”病人开心,我得高分,两全齐美。

  入乡得随俗,我们在中国的人生舞台上表演不过瘾,还跑到美国的地盘上粉墨登场。洋人的政治、经济、教育、思想和生活方式都与咱们老家的完全相反。因此,表演的方式要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甚至技巧都得好生琢磨,通俗的说法是:“要按美国的牌理出牌”。

  洋人有句俗语:“One ounce prevention better than a pound cure (一两预防胜于一磅治疗)”,也很适合我们这些越洋的人。和洋人周旋,就要学着睁大眼睛,看看美国和老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不然,轮到你开唱了,才匆匆披挂上阵。那样的话,能不慌乱、惊恐、茫然、困惑、挫败、沮丧么?

  只要我们学会了“一两预防”,在和老美同台做秀时,无论是文戏武戏,无论扮相唱作,不输人也不输阵,开唱了得,开骂也了得。流沙河曾经说过这样一个笑话:有个中国留学生与美国同学发生口角,满口英文骂之,间或夹杂着一句汉语“我操你娘”,甚是痛快。美国学生不懂其意,急请旁观者翻译。译曰:“他说,他要同你妈妈做爱。”美国学生大惑不解,耸肩张臂,一脸无辜,反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瞧,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不是,白费功夫。

沐目摘自“新语丝”

  作者:施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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