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子诚:美国有没有“绝对的权力”?

  是现实还是神话?

  ” 绝对的权力将导致绝对的腐败。” 这是孟德斯鸠的一句名言。为了避免绝对的权力,他提出了国家政治体制中立法、行政及司法三大权力机构各自独立、相互制约的理论,即所谓” 三权制衡”.1786年美国著名的费城会议所讨论的《合众国宪法》中,在加强中央政府权力的同时,采用了孟德斯鸠的这一设想。《合众国宪法》由此而成为美国的” 镇家之宝”.

  美国还有另外两件宝贝:《独立宣言》和《权利法案》。1776年颁布的《独立宣言》,以” 天赋人权” 和” 社会契约” 为基本点,其中最著名的一句话是:” 我们认为下述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1791 年国会通过的作为宪法修正案的《权利法案》,则作重强调个人的基本权利(如信仰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等),以此防止中央权力的滥用。

  这三个文件奠定了美国立国的基础,被喻为” 撑起了国家的屋顶”.当然,光有屋顶还不够,总得有能抵御风寒的围墙,这个” 围墙” 就是在” 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 )的国训下塑造出美国的主流精神及美国的现代神话。在一个由不同民族、不同世系组成的新生的移民国家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于是,没有什么历史可言的美国,开始大量编写自己的辉煌史册。这些史册无一例外地将美国描述为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进步典范,是人类最公正、最自由的新大陆。随着后来经济的发展、国力的强大,美国正版的历史更是远播四海,吸引了无数人的羡慕的目光;《独立宣言》、《合众国宪法》及《人权法案》成了美国革命和美国精神的象征。

  中国人研究、讨论美国的热情,延续了一个多世纪而不衰。本文算是凑个热闹,大题目讲不来,就讲一点心中的疑惑吧。

  这个疑惑就是:如果我们把” 绝对的权力” 理解为” 不受制约的权力” ,那么,美国是否避免了” 绝对的权力” ?

  很多人会说:美国有三权制衡,有参众两院,有公开选举,有自由舆论,如何能产生” 绝对的权力” ?

  问题正是在这里: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如此完美,如此公正,如此无私。但如果深入到表面之内,看一看具体的史实,可能就会发现,事情似乎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 自然权利” 与” 财产至上”

  不妨先从选举权谈起。

  在美国,选举权直接牵涉到谁来掌权的问题,也就是直接牵涉到权力之争。在这个最敏感的问题上,最能看出” 人人生而平等” 这句口号是否落到了实处。

  很可惜,美国当年确定选举权的标准,并非” 天赋人权” ,而是所谓的” 财产资格”.也就是说,只有家里的私人财产达到一定标准的人,才有选举权。如果你想当官,那么财产必须更多,达到更高的标准。

  建国之初,美国只有400 万人口。这中间有多少人具有选举权呢?

  占人口20% 的黑人不可能当选民,因为他们连” 人” 的资格也没有;印第安人不是选民,因为他们早已被现代文明淘汰出局,赶尽杀绝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部落都在边缘的荒蛮之地,从来不向政府交税;当然,妇女也没有选举权,因为她们没有财产权,更谈不上” 财产资格” ;没有财产或财产太少的白人也没有当选民的幸运,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他们太穷。俄勒冈州1857年的一项法令则更为彻底:” 黑人、中国人或混血儿” 禁止进入本州,当然也就无选举权之说。如此筛选下来,有几多人成为选民?据美国著名历史学家理查德 .霍夫斯达特的研究,在建国初期,选民只占人口的3.6%.

  权力开始走向集中,但这还只是第一步。在这极少数的选民中,只有更富裕的人才能当官。而且,选民能直接选举的,还只有众议员,其他的如参议员、总统等等,必须有更高层次的选举团来选举。选举权以及随后的国家权力,实际上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

  当96% 以上的人被摈弃于这场政治游戏之外时,” 天赋人权” 和” 财产资格” 之间的巨大鸿沟就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了。

  其实,美国人对此早已说得很明白。” 政府以财产为基础,这是政治智慧。” 一位州法官说的这句话,很能表明美国金钱政治的特点。这种金钱政治必然使空泛的所谓人的” 自然权利” 让位于实际的财产至上的” 社会权利”.即使是作为美国革命领袖的一些人物,对此也从来直言不讳。亚力山大 .汉密尔顿说:” 由富人和来自名门望族的人来管理这个国家。” 约翰 .亚当斯说:” 权力是财产分配的产物。” 著名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者萨姆纳则更直率:” 我们的时代为民主制所愚弄。””财富本身是唯一的权力。” 总之就是一个这样的逻辑:先利用你的自由权利去谋取财富,然后再谈你的政治权利。否则,没门!

  由极少数富人选举出来的政府自然是富人的政府,富人官员自然要为富人选民投桃报李。” 三权制衡” ?不错。问题是当” 三权” 利益一致时,相互之间就犯不着去” 制衡” 了。而这种一致的利益是显而易见的。不能想象,一个将财富奉为至高无上的圣物的国家的政府官员,会有多么廉洁。而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大规模的” 寻租” ,” 这个仁慈的政府把……所有那些煤、石油、铜、黄金和铁等矿藏以及土地、交通站点、水域的永久权给予了政府的朋友,或者那些精明的捷足先登的人。” 美国学者马修 .约瑟夫描述了当年政府把公有财产私有化的情况。

  这种明目张胆的、大规模的将公有财产变为私有财产的行为,得到了立法、司法、行政所谓” 三权” 的一致认可。在这一点上,三者互相配合的非常好:立法者将之合法化,政府付诸实施,司法部门进行保护。一位参议员说:” 你们把我们送到国会,我们通过法律,按这些法律使你们赚钱。你们从利润中进一步向我们捐赠竞选资金,再把我们送回来,通过更多的法律,使你们赚更多的钱。”这场轰轰烈烈的” 寻租” 狂潮,是一次官商一体的财富大集中,也是《独立宣言》所讲的” 追求幸福的权利” 的一次大演习。

  当财富集中到少数寡头手里,原始积累告一段落后,宪法中” 个人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的基本原则便日显重要,必须要有法律的强有力的保护,于是法律开始说话了。纽约州大法官钱塞勒。詹姆斯. 肯特就不失时机地讲过:穷人中有一种倾向,即觊觎和瓜分、掠夺富人的财产……这要求有一个保持警惕的政府,有坚强的司法管理,以抵御这种倾向,” 你们不该觊觎,你们不该偷盗,觊觎和偷盗是我们人性的可悲堕落,是神所禁止的。” 在这场贼喊捉贼的把戏中,权力各方都表演得十分卖力,但总有人看得出其中的虚伪,” 我们生活在伪善的氛围中–我们国家企业階級的堕落和腐败并不比想象的更少,而是无法估量地大得多。美国的官场,无论是全国的,抑或是州的、市的及其下属部门,除司法部门外,都浸透在腐败、贿赂、虚假和虐政之中,而且司法部门同样被污染了。” 诗人惠特曼描绘的这幅画面,虽然没有多少诗意,但想必是真实的。这位生活在底层的诗人是一位明白人。

  在财富面前,” 人人生而平等” 的口号无可奈何地改写为” 人人生而不平等” ,” 民主” 的城墙上飘扬的是” 垄断” 的旗帜。法国人托克威尔对此评论说:” 我的意见是,正在我们眼前发展的制造业贵族制,是世界上存在的最残酷的贵族制之一。” 坦普尔大学的校长拉塞尔 .康威尔批评得更尖锐:” 这个国家不是由选票来统治的,是由权势来统治的,是由控制选票的野心家和企业来统治的。”

  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一些利益集团,从绝对的垄断走向绝对的权力,一路上似乎畅通无阻,至少在100 多年里是如此。那些自由的报纸干什么去了呢?”新闻工作者翻遍贵族社会的词汇,找出’ 大亨’ 、’ 富豪’ 、’ 大王’ 、’ 强盗资本家’ ,用来标示这些得意洋洋的企业家。这些取自封建时代的称号,每每令人想到骑在劳苦民众头上的特权階級,也使人质疑美国革命时代的传统能延续多久” ([ 美] 乔伊斯. 阿普尔比:《历史的真相》)。既然如此,还有谁能去制约这些权力之路上的英雄好汉呢?

  ” 天赋人权” 与” 黑人非人”

  奴隶主的权力是不是绝对的权力?

  毫无疑问,对奴隶而言,奴隶主拥有无可置疑的绝对权力。

  美国在1776年建国时,并没有废除奴隶制。直到1865年国会通过废除奴隶制的宪法第十三条修正案,这种奴隶制才告结束,也就是说,美国在将近一个世纪中,一直维持着这种最野蛮、最不人道的奴隶制。事实上,美国还在更长的时间里,维持着种族歧视,包括种族隔离和私刑。

  奴隶贸易是欧洲人发明的的大买卖,几个世纪中,1000多万黑人被强运到北美和欧洲(不算途中死亡的),其中约有40万人被卖到了美国,他们无一例外地成了白人的奴隶,白人奴隶主对这些奴隶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在世界上第一个把人民权利和个人自由写入宪法的国家,在一个声称” 人人生而平等” 的国度,竟然会堂而皇之地让奴隶制长期合法地存在,这实在是对《人权宣言》、《合众国宪法》以及《权利法案》的最大嘲讽。

  美国的开国元勋们是令人敬佩的伟人,他们的思想和品德更被后人广为传颂。但是,在奴隶制的问题上,他们中很多人的自身矛盾就十分明显,其行为就更难自圆其说。

  华盛顿是庄园主,也是奴隶主,一生中从未善待过他的奴隶。当一名叫汤姆的奴隶几次试图逃离他的庄园时,他便把汤姆卖掉,并向买主建议,将汤姆” 套上手铐,以防他再次逃跑”.1776年他写过这么一封信:” 先生,信中所指的黑人,我请你将他卖到任何你所顺路经过的小岛上,给我换回一桶(约62加仑或234.5公斤)糖浆、一桶最好的朗姆酒……”

  托马斯 .杰弗逊是《人权宣言》的起草者,是制定《权利法案》的主要推动者,是主张人民主权的民主共和党人的首脑,也是坚定推行其民主思想的美国总统。他的威信如此之高,以至于后来的民主党和共和党将他的民主共和党的名称一分为二,各取一半,并且都声称杰弗逊是本党的创始人。这位思想家认为,贩卖奴隶是一种道德上的恶行,” 我对我的国家战栗不安。我说上帝是公正的,他的公正不会永远酣睡。” 然而,难以想象的是,杰弗逊本人也是一个蓄奴者。

  可能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当时连小学生都能从教科书上看到,黑种人是” 畜生般的人,除了身形之外无甚人性”.也可能是对权力的某种眷恋,特别是当这个权力源远流长、绝对拥有的时候。

  在美国历史中只发生过一次内战,其导火索就是奴隶制。当主张废除奴隶制的亚伯拉罕 .林肯于1860年当选总统后,先后有7 个蓄奴州宣布退出联邦,共同成立” 美利坚联众国” ,从而引发了南北战争。林肯说:” 《独立宣言》如此被攻击、被嘲弄、被误解、被出卖,乃至被撕毁,以至于假若《独立宣言》的制定者从他们的坟墓里走出来,他们都不能辩认这就是《独立宣言》了。” 但就是这位签署了《解放宣言》的总统,也抱有对黑人的歧视。他说:” 我们不让黑人和白人平等。””我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赞成以任何途径实现白人种族与黑人种族的社会平等和政治平等。……我同其他人一样,赞成白人据有优越地位,”

  黑人解放了,但并没有得到作为一个公民应有的自由。种族隔离无处不在:在隔离的学校读书,在隔离的监狱服刑,在隔离的医院就诊,在隔离的车船就座,直至在死亡后到隔离的公墓埋葬。这种状况又维持了一个世纪。

  《独立宣言》一直被后人视为表达人类美好理想的伟大宣言,但现在看来,它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当年要求独立的美利坚人针对英国统治者发表的宣言。早就有人指出,《独立宣言》的高明之处在于以高尚的语言提出人权,却掩盖了社会不公正、不平等的现实。正如彼得. 盖伊所言:” 宣言提出的是一种’ 期票’.”

  1963年8 月28日,《解放宣言》颁布100 周年纪念日,美国黑人民权领袖小马丁 .路德 .金站在林肯纪念堂和华盛顿纪念馆之间的讲坛上,发出了一个民族的肺腑之言。在这篇名为《我有一个梦想》的著名演讲中,他提出了兑现” 期票” 的强烈要求: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来到我国首都,是为着兑支票。当我们共和国的创建者们写下宪法和独立宣言时,他们也就签署了一份期票,每个美国人都有他的继承权。这期票是一种许诺,保证给予每一个人不可剥夺的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显而易见,今天美国在关系到有色人种公民的问题上,已对这份期票违约。美国没有兑现这一神圣的契约,而是给黑人一张空头支票;该支票被写上” 存款不足” 退回。但是我们不相信正义的银行已经破产,不相信这个国家机会的金库中已存款不足。所以我们来此兑支票–这支票将按要求给予我们自由的财富和公正的保障……

  小马丁 .路德 .金没能兑现这份期票,一颗子弹绝对地夺去了他的生存权。

  ” 绝对权力” 与” 绝对腐败”

  如果把1776年7 月4 日公布《独立宣言》看为这份” 期票” 的签署日,那么,它的兑现经历了漫长的岁月–

  印第安人部分实现民族自决,历经200 年;

  选举权从白人男子有产者的特权到成为白人男子的平权,经历了70余年;

  黑人获得选举权,经过了160 多年;

  妇女获得选举权,经过了140 余年……

  在整个19世纪,由各色作者众口一词所制造出来的国家众神殿里的英雄神话,在美国广为流行,与牢牢掌握在富豪精英階級手中的政治体制相映成趣。然而,那时的美国历史学家” 非但不直接了当地叙述史实,还向美国人解释美国为什么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且是全世界的典范” ,” 到了20世纪初,美国人是英勇的民主捍卫者的传统历史已经大大丧失可信度–不是美国人不再一心信仰进步,而是因为美国当时的状况是对这种信仰所包含的道德宗旨的一种嘲笑。” (《历史的真相》)

  当20世纪来临之际,美国大财阀的财富与社会贫困人口同时在高速增涨,社会不公日渐严重,终于引发了一场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 进步运动” ,不少学者和记者以” 黑幕揭露者” 的身份,揭露国内政客与大财阀巧取豪夺、玩弄法律的内幕。稳稳站立了100 多年的美国早期历史,也开始在新一代历史学家的质疑和批判中摇摇欲坠。” 进步派” 历史学家崛起,展开了美国第二次” 修史” 的高潮。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查理 .比尔德以史料证明,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聚集的诸公并不是杰弗逊所说的” 崇高的英雄” ,而是当今触目可见的追逐私利的政客的一丘之貉。比尔德在他的名著《美国宪法的经济观》中,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解剖宪法。在他的笔下,《合众国宪法》是体现正义理想的经典说法只是一堆过时的谎言,它其实是一群原始资本家精英阶层的合作成果。由于在美国以制宪会议为重心的历史研究一直盛行不衰,比尔德的言论很快便引发了一场” 地震”.而在读者眼里,制宪元勋与新兴大资本家之间已经划上了等号。

  在这次重新认识美国历史的潮流中,不少美国历史学家认识到:以往那种被人为拔高了的历史,与活生生的历史已严重脱节。美国有没有恪守其民主承诺以及启蒙的基本原则?美国以往的历史学到底有多少真实性和科学性?这两个问题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到20世纪六七十年代,后现代主义兴起,对西方现代性及现代科学进行了解构,更打破了美国人文学科” 客观中立性” 的神话。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美国才开始对以往的法律进行了一些修正。例如说,费城制宪会议决定设立众议院和参议院,众议员由选民直接选出,而参议员则只能间接选出。其目的,是要防止因” 人民永远不会按理性行动” 而产生的” 鲁莽从事、易变和行事过分” (宾夕法尼亚州与会者古弗尼尔 .莫里斯语)。虽然杰弗逊对此表示不满,但这一法律条文仍实行了120 多年。直到20世纪初,因利益集团及大富豪控制参议员的选举,金钱腐蚀政治的现象引起了广泛的不满,最后才在1912年通过宪法第十七条修正案,改为参议员由选民直接选出。又如《反托拉斯法》的出台,也意味着开始了对高度垄断的抑制。

  余音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美国至少在立国后的100 多年里,在很大程度上存在着” 绝对的权力” ?是不是可以说,在这个” 绝对的权力” 下,无可置疑地存在” 绝对的腐败” ?

  这可能是一个见仁见智的问题。在我看来,听其言不如观其行。我还相信,” 一切历史都是观念史” ,后人能听到的历史的回响,往往只是强者留下的漂亮而虚幻的语言,而弱者的呻呤早已随风而去。在当今” 人权” 之声响彻云宵的时代,这个” 绝对的权力” 是否已经不复存在?摆在第一位的究竟是” 人” 还是”钱” 呢?金钱权势的力量是缩小了还是扩张了呢?我们是否更多地开始倾听弱者的声音呢?总之,这个世界是否变的更公平了呢?

  这些问题没有尽头,正如这个世界的历史没有尽头一样。

  职业:原编辑;现自由撰稿人地址:湖南长沙,银盆南路78号(410006)电话:0731-8884059 E_mail : pc3h@sina.com.cn

  作者:彭子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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