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秋:高扬死亡的权威

  上世纪末,本世纪初,随着西方资本主义势力的入侵,自然经济的瓦解以及民族工业的兴起,我国南方尤其是广东沿海地区出现了很多民营工厂,其中以缫丝厂为最多。这些工厂大量雇用周围地区的农村青年女子,使这些青年女子获得了一定的经济自主权,从而使得她们有能力挣脱包办婚姻的束缚与改变农村妇女传统的生活方式。她们很多人终生保持独身,被人们称为” 自梳女” (因为按当地传统风俗,女人出家后由丈夫为其梳头,而不愿意嫁人的女人就只有自己梳头了)。但是她们选择独身生活的最根本的原因却是因为当地有一个邪恶的习俗:一个女人如果不愿意接受包办婚姻,又不愿意以死解脱,就必须当众发下毒誓–从此以后再不与男人发生关系,否则愿受沉潭之刑–才能得其所愿。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就必须在被迫终生充当性奴隶与被迫终生受到性禁锢这两种同样残酷,同样不近人情,同样令人痛苦的命运中去选择其一,而不能以一种公正、人道与合理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呢?

  为什么?她们所要求的无非是一些正当合理的权利–女人有权选择自己所喜爱的男人与生活方式–为什么就要她们遭受如此惨痛的折磨。

  为什么?那些强迫者竟然有权让这些可怜的女人在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下终生忍受性爱饥渴的煎熬这种非人的状态中生活?仅仅是因为她们拒绝违心的屈从某个男人?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只有摆出一付愿意死亡,准备死亡的姿态,才有可能从大大小小的统治者手中争取到一些微不足道的权利,往往最后还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翻开历史来看看,这种死亡二选一的游戏还真不少。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不孝。文死谏,武死战。殉主、殉节、殉国及殉一切可殉之人之事。

  没有人愿意怀疑,也没有人抗议,为什么君父有权力任意处置臣子的生命,臣子又为什么不能反抗君父不合理与不近人情的命令?

  没有人愿意考虑,文官为什么而谏?所谏是否合理?如果所谏合理,为什么不能诉诸理智与良知,而要诉诸死亡这种残酷暴烈的方式?不求以理服人,但求以死亡来震撼人,这种方式是否太可悲可疑了?如果所谏并不合理,那么为此而死是否也太可笑可厌了?(也许这是佞人们在变着法子说皇帝陛下至高无上,不可能犯错误,管你有不有理,寡人就是不听,你爱死不死!此时题外话,不谈。)

  没有人愿意责问,殉主于死人无益,对活人不利;危难之际殉国则将国家、土地与人民置于何处?为那些狭隘偏执且不说是荒谬无稽的纲常名教牺牲宝贵的生命是否明智合理?

  这一切问题是否有人考虑、怀疑与批判,现在的人不太清楚,我们只知道,那些勇于赴死者,他们的名字与事迹记载于忠臣烈女传中,大地上广立纪念他们的庙宇、牌坊与石碑,他们名振于当代,流芳于千古。

  而那些怯于赴死者,他们被视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不诚不勇之人,被称为贪生怕死之徒,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一种真诚的态度,因此也就是一个不纯洁、不正直与不可信赖的人。不管他们在平时有何表现,当时有何苦衷,人们统统不加以考虑,怕不怕死是一个硬指标,臧否人物,考核干部就要看硬指标。这些人最后还是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或遭受到种种不公正的羞辱,直至被社会完全遗弃。

  看来在我们的古老的文化的传统中,死亡并不是一种不可避免的最终结局,也不是一种可以预料的对特定罪行的惩罚,而是一种最高的道德价值,在它的面前,一切人性的需求与理性的算计都摆不上台面,甚至连尘世中的一切权势、财富与荣耀都黯然失色,更不要提那些不足挂齿的个人自由、权利与尊严了!

  换而言之,只要人们愿意去死,或者表现出愿意去死的姿态,那么不言而喻,他们就处在一个绝对高尚与绝对有力的地位上了。不管他们的意见是否明智、公正与合理;不管他们的行动是否真的符合正义;不管他们有何污点劣迹;也不管他们到底出于何种动机,在死亡的光环的笼罩下,他们的形象变得无比神圣庄严,正义凛然,不可侵犯,一贯懦弱的文官可以在朝堂上大骂昏君,然后触柱身亡或死于炮烙之刑,被时人与后人视为忠臣;一贯无能的武将可以在大兵压境时,将部署与平民的生死置之度外,只关心自己的身后的名节,最后英勇就义,定性为民族英雄。死之义大矣,弱女子当然也可以用它来抗拒男人的性强迫了!

  ” 千古艰难唯一死” ,死亡又是唯一严肃的主题。我们这个民族从来就没有以平常心来对待死亡,一方面极度恐惧死亡,追求长生久视,白日升仙,” 好死不如赖活着” ;另一方面又极度崇拜死亡,强调薄养厚葬,事死如生,死人为大,” 杀身成仁,无求生以害仁” 等等,最后弄得人性扭曲、精神麻木,生存意识、权利意识与追求幸福的意识极度萎缩,时刻都处在死亡的阴影下,并且这种生活状态被统治者恶意提倡与利用,致使权力的阴影与死亡的阴影重叠在一起,以至任何一点点反抗现存权力与改变不公正待遇的小小努力都必须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在我国古代司法界有一个野蛮的制度,那就是:任何人如果要向大理院(古代的最高上诉法院)伸冤告状,就必须裸身从一块铁板钉床上滚过去,只有这样做,那些官员们才会受理诉状,否则不予理睬。

  他们的思维方式很简单,既然你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心怀巨大的悲伤与愤怒,下定决心不惜任何代价来上诉,刀山敢上,火海敢下,那么滚钉板应该是小菜一碟吧!如果你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么就可以断定你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冤屈!说到底,在这种制度下,任何人的权利不可能通过一个良好的法律制度即严格的取证、周密的调查、平等的辩论与公正的裁决来维护,而只能根据因悲伤与愤怒所鼓舞起来的勇气来维护了!

  而我们的邻居日本就做得更绝,如在江户时代人们可以要求政府调查有证可查的不公平事件,如造成农村饥荒蔓延的苛捐杂税,关键是,只有请愿者愿意去死,政府才会调查那个案子。这样政府一箭双雕:请愿者的真诚被证明无疑,同时当权者又清除了一名潜在的捣乱分子。

  看来在我们东方古老的文化传统中,死亡还不仅仅是一种最高的道德价值,而且还是一种解决一切问题的最佳方式。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根本就无视个人的自由、权利与尊严,也不考虑人性中正当合理的需求与人们改良社会弊病,实现社会公正的愿望。我们这里有的是只是:” 存天理,灭人欲” ;”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不成功,变成仁;为某某某奉献一切,牺牲一切等等论调。一切与个人的自由、权利与尊严有关的问题,一切人们追求幸福与正义的行动最后都简化为生死抉择的形式,最终的结果就是,我们的文化传统里除了生与死,几乎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在那些活死人看来,对人生与社会进行全面细致的观察与深入广泛的体验,对人的权利与命运的艰苦思索,对人的幸福与尊严的积极主张,对一切不合理于不公正的现象的勇敢的揭露与挑战,以及承受由此而来的思维上的混乱,价值观上的冲突,人格上的分裂甚至政治上的迫害统统是要绝对避免的事情。而避免这一切危险的关键就在于避免看到现实中的一切问题,因而必然的结果就是取消那些发现、制造甚至宣称要解决这些问题的人的生命了。同时回避这一切问题就意味着回避生活本身,因此就只能采取一种非生活的生存状态了–对现实生活中的一切丑恶与苦难都视而不见,对一切好的或坏的行动都不敢有自己的明确的主张,对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了无兴趣,最后把自己的尤其是别人的生命都不当回事!

  在这种状态下,人们只能唯唯诺诺,亦步亦趋地按祖宗成宪生活,任何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不仅被视为大逆不道,而且有掉脑袋的危险。只有充满血淋淋的原始暴力以及当众羞辱的场面才能激发人们压抑依旧的生命的冲动。君不见,看杀头,看游街,看自梳女接受大批斗时,看客们是多么积极踊跃啊!万人空巷,人山人海,场面何其壮观也!

  是啊,看客们愿意看到任何不服从现存规范的人受到严厉惩罚,这样既满足了其内心深处的施虐与受虐妄想,又可不付出自己身体的代价与避免在现实中操作所带来的危险。看到了那些向陈规陋俗挑战的人遭受到被屠殺与被禁锢的下场,就觉得自己的违心屈从还是情有可原的,自己的卑微懦弱也就不显得那么可憎可鄙了。

  对于那些男人们来说,看到某个胆敢拒绝他们欲望的女人在死亡的威胁下终身忍受性爱饥渴的煎熬,那种滋味可比直接占有她们更加刺激,更加别有风味,并且使他们更加自豪的认识到了自己对于女人们不容置疑,不可改变的优越地位,不然他们怎么会热烈拥护,积极支持这种野蛮制度?

  而对于那些女人们来说,看到这些异类分子傻头傻脑,不知死活的追求自己自由、独立的生活方式,怎不叫那些广大” 正经” 妇女眼热心跳,妒火中烧,怎么不叫那些” 模范家庭女奴” 强烈的感受到了自己卑下屈辱的真实地位?我没有勇气追求,得不到的一切,你也别想轻易得到!

  呜呼!礼法不容,男女共弃,此等弱女子真乃无所逃于天地间了!悲夫!人之资质有限而欲望无穷,以此之有限追彼之无穷,殆矣!

  有人开导说,不必这么悲观嘛!要多看看光明的一面嘛!自梳女与广大农村劳动妇女是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的关系嘛!广大农村劳动妇女还是发扬传统美德,遵照圣人教导,边生产,边生活,边生殖嘛,这说明广大农村基层工作者的工作是有成效的嘛!

  是啊,当某个女人拒绝嫁人时,他们就这样做工作–告诉你,你这种行为与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主旋律不符,违背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封建国家的基本国策。你想想,女人如果可以拒绝男人的占有,那么儿女就可以拒绝父母的管教,臣子就可以拒绝君主的领导,这将直接动摇三项基本原则,给我们的封建主义建设与保守封闭政策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还有,古人云” 食色,性也” ,” 一女不嫁,或受之饥”.要是广大妇女都象你一样,让单身男人们饱受性饥渴之苦,心怀邪恶念头,危及普天下全体女性臣民的人身安全与贞操,破坏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如果某个女人因为爱情上的原因拒绝嫁给某个男人时,他们就这样说–人人都先结婚,后恋爱,凭什么你要搞特殊化!为什么不和大家保持思想一致,感情一致,行动一致?你相信的是自己的感情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脑子里还没有圣人的教导,皇帝的指示?怎么,你还想跟原始人一样,自由恋爱,野合群婚,让封建主义的接班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告诉你!无父则无君!三纲五常,坚持皇帝的领导就是个总纲,纲举目张!否则乾坤颠倒,阴阳易位,江山变色,千百万人头落地,那还得了?!象你这种现行反革命分子,大搞原始人自由化,污染封建主义精神文明,搞母系社会复辟,反朝廷反封建主义,匹夫可讨之,匹妇可诛之!

  呜呼哀哉!这些弱女子怎生受得了如许大棍子的批判?还是低头认罪,赶快嫁人,老老实实接受家务劳动改造去吧!

  写于一九九八年八月间

  作者:李寒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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