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利华:邮票上的毛泽东思想

  「犁铧:最近我买到一本台湾人编辑的《中国大陆邮票目录》,里面的毛主席语录邮票吸引了我。很自然地,我想到这样一个题目,就流水账般地一路写下来。其中多多少少也有一些自己一家的即兴议论,算是一种对历史长河中一道特别的风景的审美与反思吧!希望能对诸位网友有益。」

  稍对集邮有些兴趣的朋友都知道,现在有一种很珍贵的邮品,这即是毛主席语录邮票。

  毛主席语录邮票是一种很特别的记载、传播毛泽东思想的形式,虽然它们记载和宣传的不是它的全部,不是它的体系,但也有窥一斑见全豹之妙。

  毛主席语录邮票不仅宣传了毛泽东思想,而且记载了那个狂热的时代,记载了那段疯狂的历史。

  要谈毛主席语录邮票,恐怕得先谈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邮票编号形式的几次变化。

  从新中国成立开始至1967年3 月,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邮票是以” 纪” (纪念邮票)和” 特” (特种邮票)两字分类编号的。纪念邮票的主题一般与时事政治、重大历史事件有关,或者说记载的是有政治意义的内容;而特种邮票的内容,则主要是花鸟虫鱼,风景名胜,人民生活的方方面面。当然也不绝对。” 纪” 票出到第124 套,” 特” 票出到第75套。

  然后是” 文革” 票。” 文革” 票在邮票票面上本没有编号,人们现在习惯于将其以” 文” 字头按顺序和内容编号。从1967年4 月的” 文1″一套毛主席语录票(共11张)出到1968年11月的” 文20″ 为止。这” 文20″ 即那张著名的” 全国山河一片红” (指全国各省市都成立了” 革命委员会” ),因其明明白白地带着一个” 白色” 的台湾,故这重大的政治事故性问题,使其几乎在发行时就被宣布禁用并毁版,所以现在在集邮市场成了无价珍品。

  再接下来是编号邮票(按张编号,而不是按套编号)。从1970年8 月发行的1 至6 号” 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 到1973年10月的第95号” 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共有95张21套。

  再往后,从1974年5 月开始,就是以J 、T 按套编号。J 代表” 纪” ,T 代表” 特” ,仍恢复了文革前的编号方式。自1992年起又改为编年票,即每年的邮票编号以年份起头,每年的邮票编号都是从第1套票开始,不分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这一直延用到2000年底。

  用邮票展示毛泽东思想,严格说文革前夕就开始了。1965年9 月28日发行的” 纪”116″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届运动会” (全套11枚)的第6 张,即中间一枚” 纪116 11-6″ 是最早的毛主席语录票。它展示的是毛主席的题词”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此后的” 纪” 票中有三套带有毛主席语录的。即:1966年12月31日发行的4 枚一套的” 纪”121:” 第一届亚洲新兴力量运动会” 中的第2 枚;同年发行的3 枚一套的” 纪”122:” 纪念我们的文化革命先驱鲁迅” 中的第1 枚,及1967年3 月10日发行的3 枚一套的” 纪”124:” 向32111 英雄钻井队学习” 中的第一枚。

  这3 款毛主席语录分别是:

  ” 全世界人民反对美帝国主义及其走狗的斗争一定会取得更加伟大的胜利”.

  ” 鲁迅是中国文化革命的主将,他不但是伟大的文学家,而且是伟大的思想家和伟大的革命家。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没有丝毫的奴颜和媚骨,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宝贵的性格。鲁迅是在文化战线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数,向着敌人冲锋陷阵的最正确、最勇敢、最踏实、最热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鲁迅的方向,就是中华民族新文化的方向。”

  ”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拔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那个年头,人们已经感受到一种咄咄逼人了。那个时代是中国人相信人定胜天的时代,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时代。毛泽东的个性,感染了绝大多数的中国人,成了许多中国人的政治性格。中国人,上至国家主席刘少奇,下至普通老百姓,都以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放心,跟着毛主席的指示走。那时的人民还不是怕,而是他们根本上对毛泽东的英明伟大就没有什么怀疑。毛主席支持的,一旦他们知道,他们就相信那就本应当是他们所支持的;同样,毛主席反对的,一旦他们知道,他们也相信那就本应是他们所反对的。

  这三条印在邮票上的毛主席语录,突出地展示出毛泽东思想的个性特征和当时我们中国人民的精神状态。中国人民当时的精神状态又间接地反照出那个时代共和国所面临的艰难岁月。苏联阵营与美国阵营处于冷战状态,我们则既处于与西方帝国主义的冷战状态,又处在与苏联阵营的冷战状态。冷上加冷那简直是太冷了,因此中国人必须焕发出一种革命热情,一种不怕斗争,勇于斗争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参加体育运动会,我们想的是团结全世界人民进行反对帝国主义的斗争;纪念鲁迅,我们是要发扬他的硬骨头精神;32111 钻进队上邮票,是因为全国人民那时都需要学习他们在扑灭井喷大火,保护国家财产时的奋不顾身,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精神。

  这三条印在邮票上的毛主席语录似乎已经预兆着” 文化大革命” 就要来临了。

  1967年4 月20日,没有编号的文革邮票开始发行。第一套即是共11枚的毛主席语录票。这套邮票除了一张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楼上左臂佩戴着红卫兵袖章,右手抬起向接受检阅的红卫兵招手的照片外,共展示了十条毛主席语录:

  1.凡是错误的思想,凡是毒草,凡是牛鬼蛇神,都应该进行批判,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

  2.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根据这个道理,于是就反抗,就斗争,就干社會主義。

  3.组织起千千万万的民众,调动浩浩荡荡的革命军。是今天的革命向反革命进攻的需要。

  4.世界上一切革命斗争都是为了夺取政权,巩固政权。而反革命的拼死同革命势力斗争,也完全是为着维持他们的政权。

  5.我们能够学会我们原来不懂的东西。我们不但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将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

  6.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

  7.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8.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

  9.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10.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階級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不知这十条语录的选择是否经过了毛主席本人的同意,但是现在看来它们当中有些与毛泽东曾有的一些提法自相矛盾,比如第一条,就与《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中讲的,有比较才有鉴别,真善美须在与假恶丑的共存中才能发展,相反对。更不用说,它是直接反对” 言论自由” 的。再有,将” 造反有理” 概括为” 归根到底的马克思主义” ,也有失偏颇,这句话,实际上是毛泽东在延安时期讲的,在当时的人民革命中,它有一定的具体真理的价值,但是,离开那个具体的历史条件和历史课题,将其绝对化,已经是对马克思主义的歪曲。还有,将共产党领导暴力革命时期组织群众进行武装斗争的号召,无条件地用于” 文化大革命” 在方法上也显然是错误的。尽管如此,这十条语录还是在相当的程度上反映出毛泽东思想的基本特点。

  1.将马克思主义理解为人民” 造反” (革命)的理论。(而不是或主要不是建设的理论)

  2.极端重视政权的重要性,将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视为革命与反革命斗争的实质或首要目的。(重视上层建筑和生产关系更甚于重视生产力)

  3.人民群众是历史的主人,革命以人民群众为动力。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是开展革命运动的基本点。(知识精英的作用是次要的)

  4.思想和舆论一律,不允许有害革命事业的错误思想泛滥。(不允许思想自由)

  5.强调党的领导地位,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指导地位。

  6.重视政策和策略的重要领导功能(具有相当高超的政治智慧)

  7.开拓创新,高度自信,勇于接受新的挑战。(自信既善于破坏,也善于建设)

  毛泽东思想的这些侧重是毛泽东思想从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毛时代一以贯之的特点。这些侧重作为一个整体,极深刻地适应了革命战争时期的历史需要。但是用来发动和指导共产党已经成为执政党,党的实践内容主要已经是经济和文化建设时期的” 文化大革命” ,就已经很不够甚至很不对头了。当然,这十条语录所反映的并不是毛泽东思想的全貌(例如它们之中没有对” 实事求是” 、” 调查研究” 基本方法的强调,也没有对”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一最高宗旨的突显。),其基调是发动一场轰轰烈烈的文化和思想领域中的人民革命。

  十条毛主席语录一次性地印在了邮票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独特的历史现象。所以独特,是当时没有人怀疑,这些语录的绝对真理性,至高无上性。通过这种形式传播的不仅是这种理论上的似是而非,而且还有对毛泽东个人的思想迷信,以及这样一种普遍的迷信给中国历史进步加上的思想禁锢。

  一个月之后,在同年5 月23日,” 文3″票发行,其主题为”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25周年” 全套3 枚,第一、二两枚印的是毛主席语录。它们分别是:

  1.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

  2.要使文学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作为团结人民,教育人民,打击敌人,消灭敌人的有力的武器,帮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敌人作斗争。

  这两条语录对于当时在文艺领域破旧立新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

  过了五个月,” 文7″票:” 毛主席诗词” 发行。毛主席手书的十三首诗词与一张毛主席在飞机上挥毫题书的照片共14枚。这套邮票精美异常。书法艺术爱好者大概会拿着放大镜百看不厌的。这十三首诗词分别是:

  六盘山,雪,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娄山关,会昌,游泳,和郭沫若同志(满江红),长征,重阳,黄鹤楼,北戴河,长沙。

  我曾写过一篇” 论毛主席诗词的思想内涵” 发表在《党的文献》1993年第6期上。依我看来,毛主席诗词是思想内涵极其深厚的艺术品。文革邮票上所选登的这些毛主席诗词,均是大气磅礴,充满了激越的乐观主义的阳刚与壮美。这里每首只选一、半句,已足以使人体味其动人的思想与艺术魅力了:

  ” 不到长城非好汉” (六盘山)

  ”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雪)

  ” 乱云飞渡仍从容” ,” 无限风光在险峰” (为李进同志题所摄庐山仙人洞照)

  ”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娄山关)

  ”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

  ”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游泳)

  ”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和郭沫若)

  ” 万水千山只等闲” (长征)

  ” 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 (重阳)

  ” 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黄鹤楼)

  ”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北戴河)

  ” 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长沙)

  此前,在” 文2″ 8枚一套的” 毛主席万岁” 的第6 张上,曾配着毛主席头像有” 四海翻腾云水努” 的手书,在第7 张上,曾配着毛主席与红卫兵在一起的画像印有” 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把无产階級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的语录。

  为什么中国人民喜欢毛泽东?因为毛泽东代表了我们民族英雄主义、光彩照人的那一面。我们民族也有阿Q 主义那一面,也很突出。但是在毛泽东身上,任何人绝对找不出任何的阿Q 主义。毛主席的诗词就是明证。毛泽东多数情况下明是浪漫主义的老虎,暗是现实主义的猴子。而他的诗词展示的主要是他的浪漫主义的虎气。他既勇敢又智慧,但他不是圣人。勇敢而又聪明的人不犯错误则已,若犯便是大错。他不犯错误则已,若犯就是带着一大帮人一起犯大错误。毛主席犯了发动” 文化大革命” 的错误,无以计数的中国人都跟着他一起犯了这个错误,还有无以计数的人成了这个错误的受害者。在” 文化大革命” 中,毛泽东诗词带着它的艺术魅力和思想能量走进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民的精神视野。他们被感染,被打动,以那样一种干天豪气,以那样一种浪漫无羁,共同铸成了” 文化大革命” 这一历史悲剧。

  1968年5 月31日,文9 票” 毛主席支持美国黑人抗暴斗争的声明” 发行。毛主席的声明是:” 世界各国的工人、农民、革命知识分子和一切愿意反对美帝国主义的人们,行动起来,给予美国黑人的斗争以强大的声援!全世界人民更紧密地团结起来,向着我们的共同敌人美帝国主义及其帮凶发动持久的猛烈的进攻!”

  那时,美国可没敢炸咱们的大使馆,那时中国的生产力更为落后,可那时,毛主席居然向全世界人民发出如此张狂自不量力的战斗号令,并且那时我们还正处在与美、苏的双重冷战之中。

  这一年,毛主席想像他创造性地发动文革那样,创造性地结束文革。他想以” 革命委员会” 这样一种类似巴黎公社的革命政权形式的确立来达到 “文化大革命” 彻底根除资本主义复辟的可能性的目的。这年7 月20日,第二套毛主席语录票,” 文10″ 票发行,共五枚。这套邮票的设计是每张上方为毛主席身着戴红领章和帽徽的草绿色军装的头像,下方为一条语录。五条语录分别是:

  1.全国的无产階級文化大革命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整个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再有几个月的时间,整个形势会变得更好。

  2.革命委员会的基本经验有三条:一条是有革命干部代表,一条是有军队的代表,一条是有革命群众的代表,实现了革命的三结合。

  3.革命委员会要实行一元化的领导,打破重叠的行政机构,精兵简政,组织起一个革命化的联系群众的领导班子。

  4.国家机关的改革,最根本的一条,就是联系群众。

  5.无产階級文化大革命,实质上是在社會主義条件下,无产階級反对资产階級和一切剥削階級的政治大革命,是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下的广大革命人民群众和国民党反动派长期斗争的继续,是无产階級和资产階級階級斗争的继续。

  五条中的2、3、4三条,在当时都有很现实的意义,即推动革命委员会的成立,以从” 天下大乱” 达至” 天下大治”.不到一个月之后的8 月15日,毛主席在《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社论上发表一条” 最新指示” ,同日也发行了这套1枚的” 毛主席最新指示” 的邮票,这就是” 文13″.

  这枚邮票上的毛主席最新指示是:” 我国有七亿人口,工人階級是领导階級,要充分发挥工人階級在文化大革命中和一切工作中的领导作用,工人階級也应当在斗争中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觉悟。”

  这条最新指示的发表,标志着由大中学校的知识青年、红卫兵主导造反的阶段已经过去。毛主席打算将工人階級扶上中国政治舞台的前台,来恢复秩序,重建其设想的没有官僚主义,密切联系群众,革命干部,革命军人和革命群众三结合的,实行一元化领导的高效的各级政权机构。

  可是,毛主席打开了的潘多拉的盒子,这时已经无法将那些释放出来的邪恶力量收回了。” 文化大革命” 在相当严重的无政府状态中又延续了八年。释放出来邪恶的盒子,只将” 希望” 留在了盒子里,直到现在,中国人民对它仍然只可望,而未可及。

  1972年5 月23日发行的编号邮票 1-95 中的33-38 号是为纪念《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30周年发行的6 张邮票,但是没有展示毛主席语录。

  接下来的J 、T 票中,J6(1975年9 月12日发行)” 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三届运动会” 的中间一枚即第4 枚J6( 7-4)再次刊印了毛主席”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的题词。J12 (1977年1 月31日发行)” 纪念刘胡兰烈士英勇就义30周年” ,三枚中的第二枚,刊印了毛主席的题词”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J26 (1978年3 月5 日发行)” 向雷锋同志学习” 三枚中的第一枚是毛主席1963年” 向雷锋同志学习” 的题词手书(第二枚是华国锋当年的题词)。J28 (1978年6 月20日发行)” 全国财贸学大庆学大寨会议” 两枚中的第二枚为毛主席在延安时期的题词”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自那往后到今天,20多年的中国邮票上就再没有毛主席语录了。1993年毛泽东一百周年诞辰,出了一张小型章,小型章下方印有毛泽东手书” 六盘山” 一词。但是总的看来,毛主席语录先退出了邮票,慢慢地,也在退出历史。

  毛主席语录邮票,在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中,使毛泽东思想变成了传播更为广泛的教条。把毛泽东思想编成语录是林彪的发明。那时在中国人的手里,小红书就相当于基督徒手里的《圣经》。没有人去思考毛泽东思想形成与发展的来龙去脉,没有人去研究这些语录所出自的原著的上下文及其历史背景。更不可能有人去对或敢去对它们进行批判性的思考。这些语录变成了普适性极强的中国人生活的座右铭,似乎这些摘编出来的毛主席语录就足以指导(控制)中国人民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而相应地,只有能够容纳进这些毛主席语录所涉及的范围的社会生活才被承认是正当的、正常的、正确的社会生活。因此这些邮票上的毛主席语录至少起到这样一种作用,它加强了这样一种社会变化:即使中国人民的社会生活被简化为,或只剩下政治生活这一种类型。中国人的人性也萎缩成只剩两个方面:斗争与盲从。那时的中国人都被变成了政治单面人,至少在两个以上的人共处时是如此。

  从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诗词或毛泽东思想在中国邮票上出现到其在邮票上消失,标志着中国社会的一个跨越性进步。当毛泽东思想展示在邮票上时,中国人民是多么的迷信。那时,他们判断是是非非的标准只有一个:” 毛主席说” ;他们的行为准则只有一个:” 照毛主席说的做”.回想那个时代,竟然全民族作为一个整体几乎都是发自内心地把毛泽东当成了神。

  经历了十年的这种荒唐之后,我们终于开始尝试着把我们民族的骄傲-毛泽东和他的思想-摆在一个恰当的位置。我们从对他的迷信中解放了出来,从此也就再不象迷信他那样迷信他身后的任何伟大领袖。但是,我们在相当长的时期里,还是不能在领袖在世时,理直气壮地认真思考在位领袖的思想局限性,直到目前为止,这种状态仍在继续。

  为什么呢?有什么道理呢?为什么一个人一旦当了最高领袖,他的思想就是最智慧的,他就不能有错误?既然我们都知道,他的权位不是神授,他的权力是我们人民给的,为什么我们就不应当经常想一想他的见解有什么不对头,不全面?我们在经历了十年文革的磨难之后,已经走出了以邮票展示毛泽东思想的时代,但是我们还是没有走出一种将自己的思考权利无条件地让度给我们的政治领袖的时代。这仍然是一种荒唐,一种历史的讽刺,一种悖时的滑稽。只要大家认真地看看,有多少学者在《人民日报》、《求是》杂志等刊物上给最高领袖的零散思想作注,作疏,连缀演绎地将其” 系统化” ,就足以发现这种荒唐了。

  比较而言,毛泽东是所有历任中国共产党最高领袖中最有思想的一位,也是最有人格魅力的一位。因此,他的印在邮票上的语录和诗词,无论还有没有历史合理性,都展示出一种其时代的骨气、自信与骄傲。尽管那个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人们依然会真诚地感叹:这是毛泽东的思想,毛泽东有他自己的独到思想,这些思想记述着我们民族的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我们的真诚、热情与盲从混杂在一起,最为放心的选择就是:跟着毛泽东。

  时代已经进步了许多,但是中国人实际上还并没有完成对毛泽东的思想遗产充分的发掘。因为这样一种充分的发掘和吸收只有在超越了他的历史局限性之后才有可能。而在人们仍然处于对现世的最高领袖的某种迷信状态时,他们本身就仍然没有摆脱将毛泽东塑造成神的历史积尘,他们也就根本不可能从根本上超越毛泽东的历史局限性。

  只有我们的人文学者中的大多数都不再单纯地为增加科研成果量、提高知名度,而甘心自贬,而搜肠刮肚地把空洞的思想论证成丰富的理论时;只有我们的学者的大多数都以在理论水平上高于最高政治领袖为对自己的平平常常的要求时;只有我们的学者的大多数都能自觉地以挑毛捡刺的苛刻态度去认真审视最高政治领袖的思想认识,并以对人民和民族负责任的态度告诉他:你这句话不通,你那句话有误;你这里需要充实,你那里必须修正,只有当我们这样做成为一种理论工作的自然状态时,我们的民族才真正得到了它理性能力上的成熟。环视世界上所有发达国家的所有人文学者,他们这样做时,不都是很自然而然么?

  这样一种理性的成熟需要一种宽松自由的思想环境。

  因此,为了超越毛泽东,为了继承毛泽东留给我们的思想遗产,就让我们尽己所能,先来培养这样一种思想环境。(7 ,700 )

  (另注:此文原载于3月4日刚刚更新过的《马克思主义研究资料》 http://www.tongtu.net/56/marx 第三期,此期上除了不少犁铧认为” 四十以下不宜” 的文章外,还有六篇她去年写的,而现在自认为带有红色书呆子气的比较毛邓的文章,和最近的两篇与网友讨论的文章。至于为什么” 四十以下不宜” ,您可去看看她的一本正经的说明。当然如果你是四十岁以下,也可以不去了。)

  作者:刘利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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