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寒冰:记念王伟君

  (一)

  中华人民共和国51年,公元2001年4月11日,就是中国政府宣布准备送走美国士兵的那一天,我独在书房翻阅资料,几个朋友来访,问道: “先生可曾为王伟君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我说” 没有”.他们就正告我,” 先生还是写一点罢,王伟君生前是个有血性有脊梁的青年。”

  这是我知道的。凡有关撞机事件的资料,我自始至终都在用心地收集,尽管我所接触的期刊,都惊人的雷同,但我依然找到了他的一些零碎的片段。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但在生者,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 在天之灵” ,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一个普通士兵的鲜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长歌当哭,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而此后几个所谓政府发言人的阴险的论调,尤使我觉得悲哀。我已经出离愤怒了。我将深味这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献于逝者的灵前。

  (二)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

  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离4月1日,也已近两星期,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

  (三)

  在这次撞机事件当中,王伟是惟一的牺牲者。牺牲云者,我向来这样想,这样说,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他不是” 苟活到现在的我” 国的懦夫,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是在5日出版的一张报纸上。一行行醒目的标题,诉说着国人的愤怒,几张领导人的大照片,很大气地占据了报纸的近半。卖报的指着右下角的一个小方框,说他就是失踪的飞行员王伟。其实我才能将姓名和实体联合起来,心中却暗自诧异。我平素想,经常为敌对势利所屈,不敢轻易反抗的中国士兵必定是瘦弱的,但待到他威风凛凛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下子生出许多的感慨。后来,见到他的报道就较多了,他也还是始终微笑着,态度很温和,带着一种年轻军人特有的英雄气质。待到政府恢复妥协,往日的媒体以为责任已尽,准备陆续引退的时候,我才虑及中国的前途,黯然至于泣下。此后估计他能生还的报道似乎就不相见。总之,在许多人的记忆上,王伟与我们就是永别了。

  (四)

  我在2日早晨,才知道美国军用侦察机撞落中国飞机的事。12日下午便得到噩耗,说政府居然妥协退让,送还美军24人,而王伟君显然已经遇难。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软弱胆怯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的和蔼的王伟君,更何至于无端在中国的门前喋血呢?

  然而当晚新闻联播证明是事实了,失踪的英雄的尸骸早晚要作证的。失踪的还有一架飞机,是王伟君的。而且又证明着某些人的决定不但是妥协,简直就是背叛,因为烈士的鲜血还没有凉透。

  但政府就有令,说鉴于美国政府已向中国人民致歉!

  但接着就有传言,所谓的美国道歉信的译文被篡改了。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传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五)

  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

  我没有亲见;听说,他,王伟君,那时是欣然前往的。自然,自卫而已,稍有人心者,谁也不会料到有这样的悲剧。但竟在中国的门前被撞落了,美机突然向他的飞机转向,已是致命的创伤,飞机很快地落入海里。同去的飞行员赵宇君,要求准许击落美机,但未获同意。

  始终微笑的和蔼的王伟君确是死掉了,这是真的,有众多的细节为证。一样沉勇而友爱的赵宇君也还活着。当两个普通的中国军人从容地迎击入侵的敌机,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伟大呵!中国军人的抗击侵略的伟绩,中国军人不屈不挠的决心,中国军人同仇敌忾的勇气,不幸全被政府的妥协抹杀了。

  但是中外的杀人者却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个个脸上有着血污……。

  (六)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一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 流言” 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无奈的迎击。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反抗侵略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在不准反击的命令之下。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七)

  我已经说过: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这回却很有几点出于我的意外。一是当局者竟会这样地胆怯,一是美国政府如此之下劣,一是中国的士兵临难竟能如是之从容。

  我了解中国士兵的勇猛,是始于越南反击战的,中国当时虽然贫穷,但看那干练坚决,百折不回的气概,曾经屡次为之感叹。至于这一回在撞机事件中,虽殒身不恤的事实,则更足为中国士兵的勇毅,虽遭阴谋秘计,压抑至数十年,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意义就在此罢。

  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王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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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时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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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王林 说:,

    2008年08月24日 星期日 @ 03:07:58

    1

    快意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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