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启强:中、俄的改革竞赛,有了结局吗?

  前些时,吉林社科院研究员宋晓禄女士,以其多年的研究和在俄罗斯的亲身经历,发表了一篇关于俄罗斯现状的报告《俄罗斯的悲剧》,反响强烈,有朋友给我打电话,为俄罗斯的悲惨现状表示震惊。

  俄国毕竟与我们有过半个世纪的血肉连系,而且几乎与我们同时开始了体制的转型,所以未来的命运有许多关联,双方都密切地关注着对方——比较着、并仿佛暗中竞赛着。

  这确实是需要比较、需要竞赛的——渐进与激进;经济改革与政治变革;社會主義与资本主义;我们让经济发展压倒一切而将政治改革放到以后,他们提出“深渊不能分两步跨越”而提出死而后生的口号……

  双方都有过让对方瞩目的成就——他们羡慕过我们从经济开放中得到的物质富裕,我们羡慕过他们在政治剧变中迅速建立起来的民主政体。十年过去了,正当人们快要遗忘了这场漫长、而又总没有结局的竞赛时,看到了宋晓禄女士令人震惊的报告。这份报告无形之中充当这场无声竞赛的裁判——俄罗斯输了,而且输得极其悲惨!

  震惊之后是深深的、痛苦的疑虑——宋晓禄女士的报告是不是只看到了俄罗斯变革的负面并且夸大它?

  继而又想,这个问题并不重要,也不具有实质性意义。

  俄国的贫穷肯定是有的,两极分化、社会治安恶化也肯定是有的——就如以经济开放为改革所长的中国,虽有下岗工人的贫穷和无奈,也有特区的富裕和高速度;虽有因交纳不了几十元学费而让子女辍学的贫苦农民,也有许多靠权力、机会和智慧暴富起来的新贵;虽有黑社会和暴力犯罪的高增长,也有大多数老百姓相比文革时期、活得较为轻松的政治环境——但俄国的阴暗面应该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问题的实质在于:俄罗斯人今天所面临的困境,到底是由于激进的政治变革、和变革中引进了民主政治所至;还是因为不彻底的改革而使旧的罪恶在新的伪装下继续危害社会?

  对今天的俄罗斯——无论它的进步还是它的悲剧——应该承担责任的,当然是叶利钦和叶利钦时代。

  那么,我们进一步要问——

  叶利钦时代,到底是一个与斯大林模式社會主義彻底决裂了的民主政体,还是旧的专制在民主政治的躯壳下继续着自己的统治?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如果是前者,那么,那么很容易让人得出这样的结论:重大的政治改革对转型国家必然造成动乱和灾难,而民主政体对东方是不合适的、有害的……

  如果是后者,我们就必须从俄罗斯旧的政治体制中去寻找今日俄罗斯悲剧的根源!

  笔者的一篇文章,有过对上述问题的思考;当然,仅仅是思考,那些问题不可能用一篇文章作出回答,笔者只想将自己在叶利钦俄国的所见、所闻、所思放在这儿,以引出更多的人对上述问题的关注。

  简要地说,这个问题是——俄国的悲剧是激进的政治改革所至吗?

  这也不仅仅是俄国人的问题……

  在铁血与民主之间走钢丝的叶利钦

  不招人喜欢的叶利钦

  1993年10月,莫斯科发生的总统叶利钦与议会的斗争,几乎使俄国陷入内战。

  叶利钦动用军队包围了大厦,并用坦克炮击大厦,逮捕了国会议长哈斯布拉托夫。

  这场政治斗争的结局是数以百计平民死亡、数以千计的反对派被捕……

  叶利钦动用武力的初衷,是要清除前政权的残馀势力对议会的影响,其结果却强化了前政权更重要的政治遗产——军队和警察对社会的控制。因此即使即支持叶利钦的人将这次事件的结果说成是民主派的胜利,却又全都把这个胜利称之为悲剧……

  这些矛盾在叶利钦总统身上体现得更加充分——

  这个强硬得近乎於专横跋扈的政治强人,却被全世界确认为民主派领袖、俄国民主事业的开拓者和救星;

  这个体态笨拙、表情僵硬的大块头政治家,却是一个思路极为敏捷、行动极为迅猛的快攻手;

  几乎很少有人喜欢这个咄咄逼人的政坛新星,却总是接受他、承认他:戈尔巴乔夫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克里姆林宫里的捣蛋鬼,结果反而让他当了自己的救星而最终把王冠双手奉献给这个反叛者;

  美国总统布什一开始也不喜欢这个与自己的个性和政治品质格格不入的暴发户,但最终不仅承认了他对俄国的统治,与他坐在一起商谈世界大事,而且还为帮助他走出经济困境而慷慨解囊。

  最能说明这种矛盾的是他的臣民对他的评价:叶利钦不招人喜欢、也不是令人满意的国家领导人,但俄国没有可以取代他的人。

  一个进攻型的政治强人

  无论招人爱,还是讨人嫌,叶利钦只用几年时间,就靠着极强的政治魄力而成为世界级的政治明星。

  叶利钦是以震惊历史的方式登上了俄罗斯的权力巅峰的——1991年8 月政变时,他站在坦克车上,以生命捍卫戈尔巴乔夫的合法统治,使这场以反对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军人政变流产;事後,在最高苏维埃的讲坛上,面对著众多的摄影机镜头,他也以同样坚定的姿态,毫不客气地用手指着还未下台的戈尔巴乔夫总统,向後者表施令(叶利钦的粗暴曾经深深地伤害了美国总统布什对戈尔巴乔夫的个人情感,为此,布什讲了对叶利钦极不友好的话);

  还有这1993年10月,他毫不犹豫地开始动用武装警察、继而调动军队对议会的反抗实施镇压……

  每一次,叶利钦都赢了——靠着勇气、果断和决不後退的攻击;这位大学时代的篮球健将,一定有过一位非常具有进攻意识的好教练。

  叶利钦无疑是一位强硬的、很会发动凌厉攻势的政治家。

  不懂得妥协和对话民选总统

  然而,攻击并不是一个政治家应该具有的全部素质,在一个民主社会、尤其在强调以对话取代对抗的当代,宽容、妥协是一个领袖人物更重要的政治品质。这些品质不是政治家的一种姿态,不是用来安抚人民、或处理自己派系纠纷的权术,而是政治家在民主社会行使权力必备的个人条件——他必须善於在各种反对声中阐明自己的治国思想,善於在权力受到许多监督、干扰、限制的条件下实践自己的治国纲领和处理各式各样的政治危机。

  民主政治是一个非常美丽动听的名词,是让老百姓感到活得轻松如意的政权形式;但对统治者个人来说,民主政治却是让他感到不痛快、不潇洒、不能随心所欲的玩艺儿。

  如果执政者不能很快适应、或被迫接受这种极不方便的行政方式,他们便会时时想念着当皇帝、当总书记……

  没有反对派就无法实现对权力的制约,没有对权力的制的就没有民主。可以说,反对派的存在是民主社会最重要的标志;而且这种存在必须是公开的、合法的。

  说到反对派,人们常常会提出对反对派的界定问题——温和的反对派,还是极端的反对派;局部反对,还是全面的反对,就像某些政治家喜欢把反对意见划分为善意的帮助和从根本上否定一样。

  叶利钦最後以武力解决反对派,以及为叶利钦的武力解决辩护的人,正是出於这样的理由——说以议长哈斯布拉托夫为首的议会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与总统有严重的分歧,使得总统的改革计划无法实施……所以除了强行解散议会,叶利钦别无选择。

  没有学好民主课程

  在民主国家,反对派对操权者的反对,既可以是局部的、也可以是全面的,既可以是方法上的、也可以是基本立场上的。许多资本主义国家的左翼政党如工党、社会党,就在国有化与私有化,资本主义与社會主義等根本政治立场上与执政党势不两立。这些政党不仅没有因此被镇压、被取缔,还多次凭借着被以後的实践证明是错误的治国纲领竞选成功、上台执政。

  这说明两个问题:民主政治不仅允许反对意见合法存在!还允许这些反对意见是错误的;其二,不能把反对派划分成正确的反对派和错误的反对派,如果进一步还要区分成支持自己的反对派和反对自己的反对派的话,那就属于恬不知耻的政治骗子了。

  反对派就是反对派,就是会让行使权利的人处处感到权力的运用不能随心所欲,就是要让用权人在作任何决策时都得小心翼翼地论证,耐心地说明,并且紧张地想到如何为自己的政治决定承担责任。

  如果没有反对派的制约,民主政治便成了几派政客为轮流坐庄而玩弄的欺骗选民的政治把戏;如果反对派不使执政者感到头痛、不使当权者感到恼火,那反对派就不是真正意义的反对派,而是被某些执政党所豢养的儿子党、孙子党。

  如何适应反对派的存在,以及如何在反对派的强大干预下行使权力,是一个民主社会的政治家必须学会的第一课。

  显然,叶利钦没有学好这一课。

  治理国家无所作为

  1991年8 月,叶利钦以大无畏的进攻精神,建立了令世界震惊的辉煌政治业绩。叶利钦为俄罗斯、为半个人类,为他本人赢来了一个巨大的历史时机!

  俄罗斯关注著、期待著,全世界关注著、期待著……

  叶利钦必须将他的政治事业从对旧制度的破坏、转移到对新制度的建设,从与人斗,转变成与政治、经济难题斗。

  世界的期待落空了……

  前体制在政治经济领域所留下的烂摊子,是那样的令俄罗斯人瞩目和忧心,每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俄国人和社会团体都不会面对这个烂摊子而无所思考、无所动作。所以,当俄罗斯人一旦从被排除於政治生活之外近一个世纪之久的禁锢中解放出来,他们要求参与国家事物的政治欲望便会迅速膨胀,并且极其强烈地干扰叶利钦治国宏图的设计和实施。

  这些积极参与既是叶利钦的麻烦,也是他取之不尽的政治资源。叶利钦将如何利用这些政治资源。将是他能否在这个新战场获胜的关键。

  在这个战役中,仅有进攻、果断、魄力这些叶利钦已经具备的政治品质还远远不够,还需要他有更多的耐心,更高超的对话技巧和容忍各种不同意见的宽容,还需要他能以伟大的妥协精神把各种激进的、或保守的治国方案揉进自己的政治决策中。

  是的,妥协精神是一个治国伟人身上最重要的政治品质,没有妥协就不会有真诚的对话,没有妥协就不会有容忍反对意见的民主作风。

  叶利钦以大无畏的进攻精神,使自己晋升为世界政坛最引人注目的明星。人们记住了他在政治斗争方面的赫赫战绩,却忽视了作为一个转型时期的国家领导人,在国家治理方面无所作为的事实。

  无法无天无行政建树

  从1991年8 月到1993年年10月,两年多时问,叶利钦与反对派之间总是在对抗而没有对话,总是斗争而没有妥协。这期间,他的政治手法仍然是强硬的、攻击型的。

  然而在这个战场上,这些曾经给他带来过巨大胜利的斗争手法却没能奏效,他既没有在立法上占取优势,也没有完成对国家的政治、经济结构实行重大调整;其实,正因为他没有在行政上有所建树,才没能得到更多的来自社会的信任和支持。

  这正是他不能在立法上最终战胜反对派的根本原因。

  几年来,叶利钦俄国所经历的,并不是民主化过程,而是将旧体制改头换面的过程——

  土地的私有化和工厂社会化进程十分缓慢,而权力向资本的过渡却十分迅速——越来越多的公共资产流失到那些些既不是资本家,也不是工人委托的管理人的政治官僚手中;

  前政权的政治官员利用民主和市场的口号迅速成为俄罗斯的新贵;

  克格勃操纵、或直接转变为黑社会;

  第三产业还由国家雇用的官商操作著……

  俄罗斯仍然是懒散的、不负责任的低效率国家;更为严重的是,旧的法律秩序已经破坏,新的民主秩序却没能建立起来,无法无天、背信弃义的行为在政界、商界、法律界和几乎所有的社会领域蔚然成风,其腐败和无法无天的程度完全可以和那些由统制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化的国家——如拉美和中国——相比。

  区别只在於:转型国家的腐败是一种畸形的发展所至,俄国的腐败却是严重的停滞引起;经济转型国家的腐败是极不合理的新政治架构所必然生长的毒瘤,俄国的腐败却是旧制度的弊端在旧的制约机制受到破坏后变得更加严重和明目张胆;经济转型国家的掠夺是由旧的权力階級转变为新的官僚资本後,以权力资本的双重手段进行的;而俄国的掠夺却仍然是由那些基本没有受到破坏的权力结构中的操权者进行的。

  控制高超无治国知识

  俄国的社会制度变了!克里姆林宫上空的那面镳刀斧头旗确实已换成三色旗,然而旧的权力框架和旧制度中急待革除的那些弊端,却仍然肆意地蹂躏著俄罗斯这块多灾多难的土地……作为这个时期的最高执政,叶利钦无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难怪愈来愈多曾经对叶利钦寄以厚望的俄罗斯人,正在对他失去信心。

  两年时间,在历史长河中是短短的一瞬间,但在一个重大的历史关口,两年时间却包含着多千载一时的历史机遇。一个大政治家应该有能力把握这些机遇、应该可以利用两年的时间把个新社会的雏形塑造出来。

  那几个难题相同,而经济、科技实力却低俄罗斯的东欧国家匈牙利、捷克、波兰也不过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在政治、经济等诸多方完成了痛苦的脱胎换骨。

  叶利钦没有这样的成绩,已经有了一个世界级政治领袖的俄罗斯人反而没有东欧人的那种幸运!

  叶利钦丢失了一个多麽巨大的历史时机啊!

  叶利钦当然属於世界级的政治家,但他毕竟是从旧的政治土壤上成长起来的,那块土壤是专门培育政客权术、以及密室政治所必须的一切——阴谋、阳谋、背信弃义、厚颜无耻地自食其言和同样厚颜无耻地颠倒黑白、推卸责任;从这里培育出来的人无一例外的具有高超的控制权力和搞政治斗争能力,也无一例外的不具备治理国家的起码知识。

  难道叶利钦至今不能克服旧时的功课对他的影响?难道叶利钦的政治才华注定了只在革命不在治国,只在反叛、不在团结,只在破坏、不在营造?

  作者:赵启强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历史长河 » 中、俄的改革竞赛,有了结局吗?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