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贻波:撞机事件究竟说明了什么?

  中美发生军机相撞事件,初看之下,这件事引起了双方关系紧张,可是,作者从中美两国关系的发展角度来看,则认为这不仅是必然会发生的,而且认为反而能导致两国今后更为理性务实的处理中美的双边关系。

  中美军机于南海上空相撞事故,从表面上看,是一起偶发事件,但从更深的层次剖析,事件发生却有其必然性。它所折射的,是中美两个大国之间在社会制度、意识形态、价值取向、利益集团和经济发展水平等方面所存在的巨大差异。撞机事件是双方各种矛盾冲突的一个物化指标,在缺乏有效防范机制的情形下,它或迟或早总会发生。

  自70年代末实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的大门,首先是向着西方国家,尤其美国开放的。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资金和技术,以及人文科学成就,源源不断地涌进了中国。已经摆脱贫困的中国,需要溶入高度分工的世界经济体系,来实现自己一百多年来竭力追求的强国之梦。中国希望成为西方世界,尤其美国的朋友,因此提出了“韬光养晦”,凡事不强出头的外交策略;二十多年来,对美外交一直是中国外事工作的重头戏。十几万中国青年,远涉重洋,到美国去学习。

  然而,前苏联的解体,极大地改变了这一格局;中美双方的准盟友关系在一夜之间几乎消失殆尽,相形之下,原先隐而不见的社会制度、意识形态和价值取向等方面的差异,却陡然凸显彰现。随着两国之间经贸依存度的日渐加深,各种利益集团,如军事工业、人权团体等的不同诉求也在日益升高。与此同时,虽然美苏对峙的时代已告终结,然而,人们的思维方式,却仍然停留在冷战时期的轨道上,中美关系因此逐渐显现出一种非敌也非友的浑沌状态。

  缺乏交流与了解

  两国关系的这种晦涩局面,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彼此之间缺乏充分和全面的交流与了解的现状。与经贸层面的密切来往形成鲜明的对照,两国人民的直接交往却非常有限。中国对美的公关工作,尚未形成规模。美国人民对中国的了解,大多来自新闻媒体,而传播业又往往忽略了中国的现实条件,过多地偏重于负面报道。另一方面,中国对媒体的严格管制,也限制了中国人民对美国社会的真实了解。近年来,迭连发生的“银河号”事件、政治献金案、核武泄密、对台军售和中国使馆被炸等,更使得双边关系暗潮汹涌,乌云密布。

  总体来说,这二十多年来,中美两国之间的交流,一直是以物为主。在滚滚的货流后面,中国人透过小孔来观望美国,美国人带着有色的眼镜来审视中国,看到的,都只是局部。两个历史文化迥异,发展阶段不同的国家本来就有着千差万别,片面地看,怎么看都有看不顺眼的时候。再加上媒体炒作,政客作秀,利益集团从中作梗,中美关系这桶水,不可避免地,总要被搅得越来越浑。

  毫无疑问,北京现在的领导阶层,是中国一百多年来最为明智的知识精英。他们清楚地洞悉国家的未来走向,更明白地看到了中美双边关系的重大价值。作为世界上的重量级国家,中美友好相处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不仅两国肩负着世界的和平与安宁,双方经济发展阶段的差异和生产要素禀赋的不同,更是两国人民谋取共同福利的巨大泉源。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中国的市场是美国所无法忽略的。作为最大的发达国家,美国的资金和技术又为中国所急需。和平相处,共同发展,完全符合中美两国人民的根本利益。

  在历史的门槛边徘徊

  走出冷战阴影,失掉对手的美国,正处于国家重新定位的历史阶段。带着阴寒岁月的痕迹,凡事杯弓蛇影,疑虑重重,本来也是人之常情。但也必须看到,中国和前苏联有着显著的不同。历史上,中国并不是一个侵略扩张的国家;中国人修了长城把自己包围起来,就是一个明显的例证。一百多年来,中国人民受尽了列强的凌辱,遭遇了长期内乱和国家分裂的挫折。他们渴望一个休养生息,和平繁荣的未来,愿意与西方国家友好相处,但也非常在意外来的敌意和强加的耻辱。和这样一个勤劳而又坚强的民族作对,对美国来说,无论如何,是非常地不明智。

  一个和平与繁荣的中国,符合包括美国在内的国际社会的共同利益。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不仅将是中国人民的幸福所在,也是包括美国人民在内全体人类的一大福音。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美国朝野共同支持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使其尽早溶入国际经济体系。本着这样的原则,北京举办奥运,也理所当然地应当得到鼓励和支持。即便撞机事件发生后,民意调查仍然显示,大多数美国民众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支持与中国继续交往的政策。应当肯定,美国大多数民众是相当成熟的,懂得识大体,明大局。

  今天的中国,也正在历史的门槛边徘徊;经过二十多年持续的努力,它跨越了物质匮乏的年代。中国终于走到了这样的历史关头,那就是,需要重建自己以儒家学说为主流的文化道统的时候了。没有这样的人文架构,中国将无以锻造一根属于自己的铁的脊梁,来凝聚全民的意志,来支撑起未来一个大国的地位。这种重建,也将是中国人民再造民族特性,提高国家尊严的过程;一个不懂得自尊的民族,绝对不会有着光明的未来。

  风物长宜放眼量

  以改革和开放这两个历史巨轮,把国民经济导入世界市场,是国家实现现代化的必由之路。这一时代要求,决定了中国的新文化运动,将贯穿着儒家“天下大同”的理念,具有兼收并蓄,开放包容的特征。中国的发展,的确需要一个安定与和平的内外部环境,举国上下,以勾践矢志复国的决心和毅力,来卧薪尝胆,富国强兵。在这期间,任何形式的意气用事,都不符合中国国家和民族的根本利益。要成功地应对当今错综复杂的国内外形势,还需得审时度势,权宜应变。

  南海军机相撞事件,引发了中美之间的一场危机,但也撞出了双方的政治底线,那就是,中美关系分量太重,没有一方能够从关系的彻底闹翻当中得到好处。既然上帝将这两个巨人安排在同一个星球上,老是磕磕碰碰,一路推推搡搡,总也不是个办法。从这个意义上说,撞机事件也可能是个转机,来促使双方都能更理性务实,因而也更成熟地处理双边关系,妥善地防范今后类似事情的发生。

  从根本上说,在这次事件中,中美两国谁也不是赢家;赢家只会是挤在旁边看热闹,找空子,至今一声不吭的。无论北京或是华盛顿,即便争足了面子,最多也只是风光一时,从长计议,双边关系因此而形成内伤,才是这两个大国所真正需要担忧的。

  最为不幸的,当然还是那位失踪的飞行员及其家庭。不过,这位战士毕竟是条硬汉;无论如何,他是在一场肉搏中倒了下去的,就像一颗璀灿的流星,划破万里苍穹,留下了炫目的光明,也照亮了当前中美关系的黑暗角落。

  也许,几十年后,这两个国家的孩子们在阅读今天的历史时,会满怀着困惑,无法理解他们的祖先,为什么彼此会有过如此的隔阂,执拗甚至偏见。两败俱伤的教训显而易见,以和为贵的道理非艰深难懂,然而,历史的进步就是这样地无可奈何;人类的理智只能经由无数的挫折不断累积而成。

  也许,几百年后,当人们遨游在美丽的南海,仍然总会看到一只倔强的海鹰,在高天上不倦地飞翔,用它温暖的翅膀,去拥抱那曾经挚爱过的蓝天,用它高吭的嗓音,来讴歌那曾经给予养育之恩的国家。时时刻刻,日日夜夜,直到从它的眼角里,竟流出鲜红的泪水,一点,一滴,一滴,一点,飞洒在浩瀚的,蔚蓝的万顷波涛之上,连成线,汇成片……

原载:《联合早报》

  作者:许贻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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