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行:面对中国互联网发展进程的困惑

  刚刚过去的1999年让互联网从业者们感慨万端。在为中国互联网的飞速发展而欣喜之际,心中的种种困惑也被衬托得格外清晰。

  望着窗外北京新年的大雪,似乎觉得自己正立足于一个历史的交汇处,端视中国互联网业的发展进程,其身后风尘迷漫,其眼前风雪交加,然而,正象这弥漫天际的新年瑞雪孕育着新千年的丰收一样,我也在中国互联网业经历的艰难曲折之间感受到了它对中国的进步所实施的巨大的能量。

  在新千年到来之际,我想记录下我心中的困惑与思索,我相信这一切不只属于我自己。

  困惑之一:中国互联网的发展要不要引入市场经济

  1993年,就在美国提出“信息高速公路计划”当年的12月,国务院批准成立了“国家经济信息化联席会议”。从“联席会议”到1997年全国第一次信息化工作会议,逐步形成了“统筹规划、国家主导;统一标准、联合建设;互联互通、资源共享”的基本方针政策;这二十四字,奠定了国家信息化的建设基础,也决定了目前中国互联网的基本格局。

  作为一家民营的ISP公司的经营者,我似乎感觉这二十四字的每一个字都在传递着传统计划经济的强烈信息。我深切感到,中国的信息化要上新台阶,中国的互联网要有突破性发展,实在需要思想解放和观念革命。

  互联网经济的刚性规律是高风险、高回报。而国有企业的管理原则却是“确保国有资产增值保值”。如果要求互联网产业的国企老板承当不可回避的投资高风险,而在高回报时却很难实行利益分享与激励机制,同样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难怪许多发达国家有关互联网的产业政策中,将开放市场与鼓励私营投资列入第一条基本原则。去年中共十五大四中全会确定了的国有经济布局将进行战略性调整,要从一般性竞争行业中退出。那么面对中国加入WTO后立即对国际开放,竞争日趋激烈的ISP、ICP市场,互联网产业的国企战略确实应三思。

  互联网的爆炸性成功和精华就在于其完全市场化的驱动和由下至上的自由发展模式。全球的电话用户达到第一个5000万花费了将近75年的时间,PC用户达到第一个5000万花费了近10年时间,而互联网用户达到同样规模仅用了4年。短短的四年,以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办事效率,都很难做到所谓“统筹规划”等政府主导性的计划与安排。

  困惑之二:中国互联网产业是否存在“空心化”趋势

  “内容为王”是中国互联网界的流行语。美国有Yahoo、Amazon的成功案例,中国有新浪、搜狐和网易三剑客。本人并不否认“注意力经济”所带来新的商业模型和巨大成功机会,但是产业发展的客观进程与目前中国互联网产业出现的空心化趋势也是不容忽略的。

  从产业结构角度看,一个充分开放竞争的基础电信市场才有可能形成有活力的网络服务市场(增值电信业务);而只有充分开放竞争的网络服务市场才能孕育真正健康的网络门户和电子商务机遇。

  在中国还在讨论基础网络重复建设问题时,美国已经实实在在地存在三个层次的网络服务公司(ISP)。其中,最基础的第一层(FirstTier)网络服务商就有6—10家公司,包括:MCI,UUNet,BBN,AGIS, Sprint,PSINet等;第二层(Tier 2)有AT&T、Qwest、 Splitrock等;第三层(Tier 3)包括Earthlink、OneMain.com、Voyager等更多公司。当吴基传部长要求尽快解决国内各网互联互通、上网速度的问题时,美国已经拥有30个以上超大型网络交换中心。相比之下,中国的网络服务商实在太少,或许因为提供网络服务太实在,或许因为它不如第四媒体和电子商务那么光芒四射,中国几乎所有投资者和投机者的目光都投向了“内容为王”的门户生意,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更严重的问题是,网络接入市场缺乏活力和竞争所带来的瓶颈会很快暴露出来。许多专家认为已经开放的ISP市场价格(包括电话费和上网费),如果每次还是要由信息产业部和国家计委来协调制定,头疼医头、脚疼医脚,而不能靠市场“无形的手”自动调节的话,中国网民数量的上升在未来几年将面临严峻挑战。

  困惑之三:网上著作权之争意味着什么?

  1998年以来,与互联网有关的纠纷案不断成为中国司法、法学、媒体及社会各界关注的热点,并使现有的法律面临严峻的考验和艰难的选择。据统计,去年仅北京地区就发生20起以上的网上著作权诉讼,其中当属王蒙等六作家状告世纪互联为迄今影响最大的官司。

  代表传统与网络两种力量的不同观点针锋相对,都在寻求信息时代对自己更有利的利益平衡点。当然,市场官司的输赢不重要,而网上著作权之争中有以下观点值得重视:

  第一、互联网的发展在全球还是一个很初级的阶段,中国立法部门应慎重考虑,立法不必过急,可以落后半拍,特别是看看信息产业发达国家如何处理、如何立法。

  第二、中国网络版权保护的指导思想,在保护作者权利的情况下,必须考虑到有利于中文数字作品的创造及中文信息服务的开发。如果现有知识产权法律保护了传统作者的权益而扼杀了网络服务商的创新商业活力,将不利于国家的整体信息化战略的实施,不利于中国数字经济的发展,最终将有损于民族的整体利益。

  第三、每次新技术革命都会引发各种利益关系平衡的调整。专家们指出,这种调整相应地引起了版权的扩张,这种扩张必将带来对另一方即网络商和社会公众权利的限制。因此,新技术革命带来的变化和利益的调整与平衡问题,不能分割开来孤立地看待,须站在全社会的角度考虑这种平衡,适当限制著作权人利益的扩张, 将有利于全民族的长远利益 。特别是在网络发展初期和立法滞后的现状下,应妥善调整版权所有者、受众及网络运营商的利益平衡点。

  困惑之四:两场对话后的迷茫

  1999年11月,我连续参加了两次分别由《人民日报》及中央电视台组织的会议,同样的主题:传统媒体与商业ICP合作探讨。会上触景生情,不禁回想起三年前另一场对话:一方是中国电信,另一方是民营ISP。

  其实,在这两场对话的背后,“合作”只是中国式的客套,双方对相互竞争的关注才是真正的主题。三年前民营ISP正大张旗鼓、吹牛要全国建网时,中国电信“163”网络已重拳出过,谁是“小弟”,谁是“大哥”明白人一眼看出。几轮较量,胜败很快分出。于是,“大哥”假惺惺安慰“小弟”,“小弟”急急忙忙投奔“大哥”,双方坐下来讨论“优势互补,合作发展”。

  不管什么原因,当年中国电信与民营ISP的合作没有达到双方预期的效果,大多数民营ISP在互联网淘金梦想的凯歌中死去。从97年开始,网络新贵门户和电子商务英雄们粉墨登场,清一色的NASDAQ资本和国际风险投资,显然比当初的民营ISP更洋、更有实力。虽然是现代化“美式装备”,但残酷的“战争”终究是要打响的。不可忽视的是,“战争”的地点是在以国有经济为主体、正在从计划经济向社會主義市场经济过渡的祖国。

  回想起上述的对话,有几点感慨:

  第一、中国传统电信媒体或商业公司面对“数字化”浪潮正迅速觉醒。虽然在新兴互联网企业的冲击下许多传统公司的核心价值被无情转移,但反应敏感的传统公司也将以互联网作为武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打响互联网反击战。对此,新兴互联网公司要有充分思想准备。

  第二、 国际跨国公司之争越来越多引入一个新的概念—— “合作式竞争”(co—competition)。在构造“优势互补,合作发展”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时,双方不要回避讨论“竞争”。竞争永远是保证市场活力的最有效手段。

  第三、中国电信或传统媒体等大型国企,只要是真正的企业,在追求利益最大化的价值观指导下,运用“合作式竞争”原则与民营企业合作,双方实现“双赢”的可能性极大。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计划经济时代由主导型国企所负责的意识形态控制、国家信息安全等工作以及追求社会效益的使命,在互联网时代最好由政府部门负责,并独立于国家产业政策之外。这一切不是市场上的商业公司所能承受的,更不应成为追求部门利益,垄断和不公平竞争的借口。

原载《华声月报》

  作者: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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