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正平:深圳断想

                 一

  八十年代最早来深圳的青年创业者,如今已是人到中年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大大小小的公司老板,就是形形色色的公司职员,或者是高高低低的政府官员。这三类中年人,已成为深圳社会的中坚。他们职业虽有差别,但在有些方面是相同的:自我感觉上事业有成。衣食无忧,居有定所,出门不再骑单车。该挣的钱已经挣到手了,想挣而没有挣到的钱眼看着再不会有以前那么好的机会,也就算了。该离的婚也离了,没离的大家凑合着过。该发生的一夜风流,顺其自然让它发生,但决没有了寻求刺激的疯狂劲头。青年的激情雄心,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换成了中年的务实沉稳。如果还是白领,他大概不会对老板允诺的股份分红或股票期权之类未来利益感兴趣,他宁愿自己的职位稳定,收入稳定而且能逐渐提高,缓慢点也没关系;如果是老板,他守成的心态已然压倒了再创伟业的冲动——君不见,中年老板退居二线几成潮流;如果他是官员,那么他想的是过好“三讲”这一关,衡量一下自己的年龄和最新的干部晋升规定,然后不动声色地慢慢选择,看是去企业当董事、副总、顾问和还是留在机关熬年头。他们的眼光不再热烈疯狂。他们的衣着得体而且趋向朴素,他们的身体开始发福,他们开着自己的或是公家的汽车去健身房或高尔夫球场,他们开始关心自己的血脂血压胆固醇,他们考虑是把手头的现金换成几套住宅还是买点股票。他们旅游的选择已不是什么新马泰,甚至不是美国,而更愿意去欧洲。他们的子女教育问题可以从容应对,上得了国内大学就上,上不了干脆送出国。他们对政治如同对文化一样,保持着一点适当的兴趣。他们上网,但绝不是网虫。他们常常用无所事事来打发业余时间。他们没有新方向也不再需要新方向,他们知道自己的人生轨道大体已定,不好更改了。

                 二

  但中国的城市却不能没有自己的方向。今年深圳新领导上任伊始,不就宣布了深圳的发展目标吗?中国社会的发展并不自然,人为操控的痕迹非常厉害,虽然这种操控最终要受客观因素的制约。深圳最大的广告画表达着深圳人的感激之情而不是自我发达的骄傲豪迈。这到底是深圳人的谦虚还是底气不足或者是生存策略?我也可以换一个方式提问,深圳能有今日,主要依靠的是特殊政策,还是自己的勇气才干?是依赖了一些强力人物的大胆作为,还是凭借了集思广益的制度创新?深圳好象以中年人特有的狡猾回避了这个问题。深圳赖以成功的资本因而是暧昧不明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国家权力和与国家权力有特殊关系的企业、人物,国家资本和能以特殊方法得到这些资本的特殊公司和公司老板,这四点,再加上深圳的特殊政策和位置,是深圳发展的内在要素;而香港式的东方资本主义模式样板及其资金和管理经验,是深圳发展的最主要的外部因素。深圳同时得到北京和香港两边的双重庇护——既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前者,如对来自顽固守旧派的攻击,深圳本身是无力捍卫自己的,必须要有北京的保护;后者,如某些人物在深圳的豪放行为,同样是受到某些人某些部门的保护的,又如不法商人利用香港的特殊地位在深圳大肆从事走私,骗汇,抽逃资金,贸易欺诈等等非法活动,有很多从来就没有受到惩罚,他们一跑到香港,你就奈何他不得了,现在则可以经由香港继续外逃。有了上面说的这些条件,深圳在这二十年间确实获得了辉煌的发展。但从一般民众的立场看,极端一点说,深圳普通市民的变富,不过是那些强力人物和集团制造的帕托累效应的受益者而已。大肆渲染普通劳动者对深圳的贡献,把他们捧为特区发展的主角英雄,如果不是想掩盖什么,也是善意的舆论误导。深圳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正在失去或将要失去。它今后所能依靠的,主要就是这二十年的积累和经验了。

                 三

  但有些经验可用,有些经验则不可用。80年代那些人的创业激情如今是否能在青年一代深上重新展现出来,这是一个疑问。80年代人那种企图同时兼顾个人家庭和企业国家利益的理想,如今能否在青年一代身上重现,也是个疑问。80年代那种暧昧的贸易或合法的走私,那种以来料加工为主要经营方式,以内地不发达地区为倾销市场,以国家资源为竟夺目标,以廉价劳动为低成本保证,以高额暴利为经营效果的发展,还能否再现?毫无疑问,已经不可能了。中国社会和国内外市场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总的来说,过去的深圳是以香港为榜样的。但现在的香港我们知道,已经风光不在。香港过去的急剧繁荣,是因为它充当了中国外贸的二传手。它把中国的货物转手卖掉,或把国外的货物卖给内地,就能获得丰厚利润。因此香港商人的主要本事之一,其实就是能把普通话翻译成马马虎虎的英语,或者相反把英语翻译成蹩脚的普通话。在很大程度上,他们是以半吊子翻译的才干而成为精明的商人的。香港的制度,香港商人的精明,香港对国际市场的熟悉,这一切如果没有中国内地那些廉价货物,如果没有中国内地的巨大市场,一点用都没有。如今,中国整个海岸线都成了外贸港口,香港只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它的各种制度和配套设施仍然是最好的罢了。但就是这个优势也正在失去,它终将被北起大连南到海口的几十个上百个港口逐渐取代。香港的衰落是历史的必然。香港如果还按过去那种方式持续繁荣,那只能说明中国人民还处在社會主義初级阶段的初级时期没有长进。深圳以香港过去的发展模式为模式显然是行不通了,所以现在才提倡高科技立市。但一般说来,过去深圳商人的心态还是香港商人的心态。面临全球化的巨大压力,深圳商界能怎样应对呢?民营企业且不论,那些大型国有公司,在失去国内各种特殊的庇护之后,还能有怎样的作为?这又是一个疑问。深圳正是在这种种疑虑中把荔枝节改成了科技招商会,春风得意的安详自满就在这一改中变成了惶惑茫然的紧张忙碌。这是深圳进入中年的精神写照?科技发展会把我们带向何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们试图按照科技发展的趋势来确定经济发展的方向,纳米技术和基因技术,似乎正在取代“开发区”这个发展魔咒,成为几乎所有中国城市经济发展的新图腾和导航仪。作为一个城市,一个人类生存居住的地方,是否可以凭这样的科技发展引导前进方向?它会把城市引向何处?是生命的沃野,还是精神的荒原?深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有失去方向的危险,尽管它完全有能力按计划进入发达社会。

                 四

  跟有数千年历史的城市相比,一个只有二十余年历史的城市,只能算个胎儿,顶多也只能算刚刚出世。但从外观上看,深圳显然已经比较成熟了,它有足够多的人口,有一个大都市应有的几乎一切。甚至,余秋雨还曾经预言,深圳在这个世纪要成为中国文化的桥头堡。那么,让我们略微扫描一下深圳的文化罢。深圳除了以《万科周刊》为代表的企业内刊,没有一家在全国真正有影响的报纸杂志。现在中国最著名的网站也没有一家在深圳。深圳只有一个正规意义上的大学,但就是这个大学,也是以培养实用技术人才为主要目标,人文色彩淡漠到几乎不存在,虽然它有人文科系。这样的教育设施,自然不会对深圳的文化建设有什么助益,因此这样的学校也很难容纳真正的学者,至于培养学者,就更无从谈起了。也因此,深圳除了一个在体制之外游击的何清涟,我就不知道还有没有一流的学者。深圳也许有一批作家艺术家,但我不知道谁够得上中国大腕这个标准。倒是在平面设计界,深圳涌现了像韩家英这样优秀的艺术家。但他们的痛苦恰恰在于,商业设计的成功,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在真正艺术领域展示自己的机会。在如此众多、巨大的建筑中间,我们几乎看不见艺术的影子,也许近年建成的华侨城雕塑公园算个开端。深圳在商业上获得巨大成功的主题公园,那种精美丰富的文化复制品,倒是在全国产生了极其巨大的影响。各地的各种假古董,假古建筑,假民俗村,缩微景观,几乎全是照搬深圳,只不过更等而下之。这一切构成了对中国文化的消解嘲弄和歪曲破坏。从这个意义上看,深圳这种影响绝对是负面的,甚至是灾难性的。也是在被模仿这个意义上,余秋雨的预言已经实现:深圳成了中国后现代仿真文化艺术的发源地和桥头堡。深圳有新时代的歌曲创作,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它的街头文艺演出。这样的演出形式是让人愉快的,但演出的内容则是平庸无奇的,只不过把歌舞厅和包厢里的卡拉OK移到户外露天演出罢了。因此它只是娱乐方式的增加而不是艺术形式和艺术价值的创造。娱乐并非不能产生艺术,但这要有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低级的消遣娱乐演化成高级的艺术,需要艺人漫长而艰辛的劳动积累。深圳这二十年有什么积累?是否在古老的南粤文化和现代的都市文化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契合融会?仅从流行文化看,深圳也没有在全国取得与其经济地位相匹配的骄人成绩。比如,南方歌手大都以广州为基地,深圳倒好象无人驻守,这多少有点奇怪。要寻找原因,恐怕还是广州的文化环境要优于深圳,而深圳人身在深圳,欣赏的口味和目光却在香港乃至美国。在文化上,深圳还有个特殊的符号——深圳平安足球俱乐部——值得一提。虽然球队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赞助者是平安保险,因而纯属偶然,但这个偶然却也能透露出一点信息。足球运动可以用任何词来形容,它凶险刺激跌宕起伏胜败莫测,它狂暴野蛮粗俗浅薄铜臭熏天,它健美温柔如诗如歌如梦如幻……无论你如何形容,它都肯定与平安二字无关。平安的足球肯定不是好足球。在所有体育活动中,也许只有太极拳勉强能与平安挂点钩。但深圳的足球就叫了这个名字,我为深圳球迷一叹。如若深圳只有平安保险一家玩得起足球,我也要为深圳企业一叹——你们把自己城市的足球送进保险箱就平安无事了?就不愿意再为这个玩意儿赌几把了?最不平安的足球都叫了平安,这是否流露出了深圳中坚人群一点疲惫苍老的心态?

  总的说来,在我心目中,深圳在目前,仍然是一个最具有商业吸引力的城市,尤其对于刚从大学毕业的青年,深圳的魅力几乎是不可抗拒的。但这只能限于商业。人们在深圳找了工作安顿下来之后,会发现深圳其实没有多少让人留恋着迷的东西。但在一个就业如此艰难,竞争如此激烈,淘汰越来越快的时代,人们除了让工作岗位紧紧吸住自己,还能有多少其他的奢望呢?深圳就算乏味无趣,但它能让你生存,而且有一点选择的机会。除此之外,你又能去哪里呢?对于没有任何背景资历和资源的青年来说,哪个城市能像深圳这样,给你提供一点可靠感呢?这就像青年人跟中年人打交道,虽然觉得共同语言不多,情感共鸣没有,相同的趣味更为缺乏,但有一点是明白的,在涉及到重大利害关系的交往中,中年人似乎比青年的可信任度要高一点。老话说得好,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深圳的建筑虽然很新,但主宰深圳的中年一代,男的都有了胡子甚至白胡子因此需要染发,女的都香腮松弛柳腰滚圆加紧了每天例行的刻意修饰装扮。他们的所想,其实就是深圳这个城市的思考。那么,深圳快老了吗?这不是人们所愿见的,我也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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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单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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