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中国对台政策须有大动作

  布什上台以来,中美关系急转直下,而台湾问题,已成了中美之间的一个“火药桶”。

  虽然由撞机事件而引起的危机暂告一个段落,但只要这个“火药桶”还在,就难免有一天会爆炸。一旦爆炸,中美就可能兵戎相见。而中美全面军事对抗的结果是: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被迫再推后几十年,中国的国力将被削弱到一个名副其实的“第三世界”水平,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地位将会动摇,台湾将正式宣布独立。而战后的中国,无论在国力上还是在军事上,都将无法控制台湾。台湾将完全可以不靠美国而自保。与此同时,日本将坐收“渔翁之利”,大大方方地再军备,恢复其战前在东亚地区的军事优势。日台海洋帝国联盟,将牢牢控制东亚的政治格局。

  这一前景,是李登辉、陈水扁们追求的。他们之所以连续对大陆有挑衅性的动作,就是因为他们想引爆这一炸弹。而大陆不少激进的民族主义者,对这一暗淡的前景视而不见,一味示强,向政府施加压力,同样想引爆这一炸弹。中国政府如不及时采取措施,摘除这枚炸弹,就难免夜长梦多,被海峡两岸的激进分子抓住可乘之机,炸烂中国现代化的轨道。

  改变对台政策 摘除炸弹

  要摘除这枚炸弹,就得改变现行的对台政策。现行的政策是以武力作为后盾,但武力正是中国在大国政治中的致命弱点。以自己的弱点作为政策的底线,牌自然会越打越乱。回顾历史,从毛泽东到鄧小平,中国的领导人在台湾问题上都非常务实,能适时改变政策,量力而行,不让内政被台湾问题牵着鼻子走。而当今中国的台湾政策,还是鄧小平时代的遗产。虽然国际环境已有了重大的变化,中国却无重大的政策调整,乃至有了内政被台湾问题牵着鼻子走,甚至被陈水扁牵着鼻子走的危险。

  鄧小平的台湾政策,是基于当时国际政治的现实:第一,海峡两岸长期的隔绝,甚于两个敌国之间的隔绝。长此以往,台湾人民对大陆将越来越疏离。所以,必须推动两岸交流,重建中国人之间的天然纽带。第二,台湾本省人势力日益高涨,在位的国民党大老们对此充满危机感。他们已无法不借助于外力而压制本省势力,维持自己的既得利益。如果他们能趁自己还在位时,把台湾和平交还大陆,则能以统一功臣的身分,为大陆代行对台湾的统治,维持既有的权力。所以,那时谈统一,绝非空喊,而是有这种现实的可能性。第三,当时中美还同属反苏同盟,美国对台政策不得不考虑中国的利益。有美国这个盟友,武力才可能是中国能用的一个武器。

  中国当年能顶住北方边境的压力,用兵越南,就是和美国的暗中支持分不开。

  如今中国面临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首先,随着台湾民主化的进程,外省人失势,国民党大老们相继退出政治舞台,统一的“内应”已不存在。其次,美国不仅不把中国当成盟友,反而视为头号强敌。统一的外部环境也已丧失。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有利于统一的政治现实正在浮现。

  台獨不再垄断民主光环

  由于历史的原因,台獨和台湾的民主化携手并进,占得道德优势,声势甚猛。但如今,民进党已经成为执政党,国民党也已转化为民主政党,台獨不再能垄断民主的光环。同时,两岸的经贸关系,使两岸人民之间的天然纽带越来越强。比如上海附近的昆山,已变成了十足的台湾人的城市,号称“小台北”。两岸的通婚也与日俱增,这种婚姻所产生的下一代,恐怕很难愿意看到两岸分裂。最近的民调也显示,台湾的大学生80% 不介意毕业后到大陆发展。笔者在美国遇到不少台湾的留学生,他们是当时学生民主运动中的领袖人物,对台獨可谓满腔热忱。然而留美几年后回去台湾一看,现在大学中的师弟师妹,大多不排斥和大陆统一。这样的趋势,实际上已给陈水扁等人带来了危机感。他们所希望的,是在两岸的天然纽带还没有强到一种斩不断的境地之前,引发两岸危机。大陆如果跟着他出牌,可以说是帮了台獨一个大忙。

  因此,中国必须制定新的对台政策。而这一政策的核心原则应为:淡化武力,在一个中国的前提下,给台湾人民以最大的自由。具体而言,中国政府应向台湾人民发出明确的信息:由于两岸长期隔绝的历史,由于两岸在经济和政治发展上存在的明显距离,中国政府充分理解台湾人民对统一的忧虑。因此,只要台湾不走向独立,中国政府愿意给台湾人民充分的时间观察、考虑统一的问题,而不设任何时间表。同时,加强两岸经济与文化的交流,以欧洲的模式,建立两岸共同市场和自由贸易区,甚至共同的货币,推动经济上的整合。并且在适当的时机,主动提出台海的非军事化,消除美国介入的口实。

  这一政策的基本逻辑是,统一必须建立在共同的历史经验的基础之上。海峡两岸虽然同文同种,但被人为地隔绝了一个多世纪,缺乏共同的历史经验。更由于独特的历史原因,台湾人对非本土的政权非常警惕,把大陆视为外来政权和专制政治的象征。对此,中国政府必须充分理解,不急于把台湾划入自己的权力范围之内,不推行强加于人的政治,而是致力于通过经济文化交流重新塑造两岸共同的历史经验,使台湾人民在这种经验中,有充分的自由余地思考自己未来的命运。从目前台湾的民意走向看,前几年的通商已开始在这方面开花结果。如果经济整合能够加速和扩大,这种共同经验就将根深蒂固,成为统一的最坚实的基础。

  十几年前,美国总统里根做东,在美国的维吉尼亚州(一个前英国殖民地)招待西方各国首脑。他在祝酒时走到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面前说:“如果你(200年前)的前任能再聪明一点的话……”撒切尔夫人马上打断里根的话,心领神会地接下去说:“那么我就是这个聚会的主人。”中国能否实现统一的梦想,全在于中国政府能否理解台湾人民的独特历史经验,并制定一套台湾人民可以接受的政策。如果中国政府现在不能“再聪明一点”,台湾必将走上独立的不归之路。

原载:《联合早报》

  作者:薛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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