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培:异端的失败

  胡万林被终审判决有期徒刑15年。据说这是他这一辈子第三次入狱。

  终审判决当然不可能终止人们对胡万林现象进行思考。这种思考的地位和价值要高于简单地赞同或是反对对胡万林绳之以法。

  “非法行医、致死人命”必然是胡万林被最终定罪的依据。一些为胡万林辩护的人说,首先,胡氏曾经取得过行医方面的“pass”,因此不能说他非法;其次,胡氏医死过人,但是,天下有哪个医院不死人?这两条不同的理由,实际上指向同一个问题:这就是“合法性”的到底指的是什么?

  必须指出,胡万林取得的任何行医执照都只是合法性的一个方面。作为一个特殊人物,在地方和部门的行政程序的合法性本身可能被腐败侵蚀因此可以被质疑的环境中,取得一纸“pass”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因此这种“合法性”本身并非不可质疑或者不可以动摇。而且,这种经营上的合法性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另一种“合法性”。这涉及到医学的道统和法统。现代医学的道统和法统是中医和西医。相对而言,西医的地位更高一些。西医的理论根源在科学,中医的理论根源在中国的传统哲学。中医之所以享有合法性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它的经验系统。现代中医的发展,则受西医的科学精神的指导,如果有人用阴阳八卦理论来证明他的药剂或者疗法,那是不可能被接受的。毫无疑问。西医更是我们现在的道统和法统。西医的科学精神是医学和医术的合法性的源头。在这个精神的指导下建立起来的全部架构,则是现存的全部合法性的秩序,整个医学和医疗活动必须在这个秩序和架构之内进行。比如说,死亡在这个架构之内发生就是可以被认可被接受的,也就是合法的。如果在此之外,用福柯的话来说,这些之外的活动以及主体就是“他者”。这个“他者”,相当于我们所谓的“异端”。

  胡万林是一个“他者”。他没有上过大专院校的医学系,没有过可以被认可的师承关系,也没有在正规医院行医的资格和经历。他在医学和医疗的合法性的秩序之外,只手开辟一块天地,如果他满足于闲花野草般的状态,那么,他将只是一个隐蔽的“他者”,无法进入医学道统和法统的视野。但是,胡氏不仅把他医疗活动的局面做大,而且,他还试图建立医学理论系统,这就是所谓的“运动疗法”,所有这些,对现存的医学秩序和医疗秩序都构成严重的挑战。说他是严重挑战并非言过其实。由于小说家柯云路在一部书中对胡万林进行了文学化的描绘,胡万林现象俨然成型,胡氏的江湖名声致使各地被现代医学判了“死刑”的患者纷至沓来。而胡氏显然有拿病人当他的“运动疗法”实验品的嫌疑。如果胡氏的所有这些行径得到认可,全国的江湖游医都将仿效,而现在的医学和医疗的道统和法统都将被动摇,再造成巨大的混乱。因此,我们理解宣判胡万林的活动之为非法的要求和内在理据。

  但是,我们不赞同一般传媒和公众把胡氏定性为骗子,这可能把问题简单化了。如其说胡氏是一个骗子,为了谋财不惜致死人命,不如说他是一个对自己的“理论”抱有深度信念的人。惟其如此,胡氏才会非常坦然地面对他的病人以及病人之死;惟其如此,他才会在客观上对生命构成不可轻视的威胁。

  同样,小说家柯云路虽然靠写书牟利,但是,他的另一个也许更加强烈的冲动是,他希望在异端的空间里有所发现,并使他的发现有益于人群。他在气质上是一个喜欢“爆冷门”的人,像许多国人一样,喜欢看见业余棋手打败专业棋手、数学爱好者解决了“哥德巴赫猜想”、一个江湖游医的偏方攻克了不治之症,喜欢在未被正统整合的“化外之地”看见不可能的突破和意外的进展。柯云路的“传奇情结”在很多都被他自己涂抹上了一层认识论意义上的严肃色彩。

  从胡万林现象,医学界可以反思的是,我们是否有容纳“他者”的通道?科学不是一种压制性的秩序和力量,而是一种精神,这种精神要求它不会先验地认定某些东西必然就是“异端”,它应该有一个开放性的程序,使那些“异端学说”有被某个权威机构和组织证伪的权利和机会。

  (反馈意见请与作者联系:wangshaopei@163.net )

  作者:王绍培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社会透视 » 异端的失败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