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绍培:从麦克维到“檀香刑”:一种文化观察

  本月11日,总部设在香港的凤凰卫视直播了美国政府对麦克维的死刑执行过程。在凤凰卫视的历史上,进行这种类型的电视直播还是第一次。麦克维于1995年4 月19日早晨将一辆装满了4800多磅炸药的出租卡车停在饿克拉荷马市的联邦大楼前,并于9 点02分引爆炸药,导致168 人死亡,500 多人受伤。麦克维因此成为美国历史上杀人最多的罪犯。

  对一个杀人犯的审判和执行死刑竟然搞得如此轰动,这在我们看来多少有点不可思议。几个月前,河北石家庄一家纺织厂的工人住宅楼被一名靳姓犯人炸毁,很快,这个犯罪分子就被抓获并被处决。这与麦克维一案的旷日持久以及轰动形成鲜明对照。美国总统布什最近出访欧洲,刚好是麦克维被处决不久,布什因此遭到欧洲媒体和公众舆论的猛烈抨击。不少人举着麦克维的头像到美国大使馆门前静坐,抗议美国处死了麦克维。

  当然,所有这些去静坐的人并不是麦克维的拥戴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并不认为麦克维可以逃脱惩罚,他们抗议的是死刑,即使这种极刑加诸于麦克维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头上。在欧洲,我们几乎可以说这是一个废止了死刑的欧洲,欧盟15国与有43个成员国的欧洲委员会都已经废除了死刑。这两个组织把废除死刑作为一个加入他们的先决条件。废除死刑是欧洲的一种引人注目的文化。

  欧洲的这一文化跟它们的文化传统渊源甚深。在基督教的文化中,人的生命是由上帝给予的,因此人的行为不能决定生命的取舍;人的一切行为都要由神来做终极裁判(所谓伸冤在他),人不可以越俎代庖。脱胎于这种文化的人权理论,则把生命权绝对化,它与自由权、财产权一起构成人的最基本的自然权利。人权理论也把这些基本权利称之为先天价值,它们不被后天的经验所否证。所谓生命权的绝对化,意味着人的这一权利是没有提前条件的,不仅对一个正常人来说是如此,就是对一个反常的人比如说犯人来说也是如此。由于生命权是绝对的,因此死刑是不被认可的。欧洲文化不仅在本体论的层面上维护生命的绝对性,而且,在经验的层面上,他们认为死刑并不是防止犯罪的最好办法:首先,死刑不能吓阻犯罪;其次,死刑可能被歧视性地运用到穷人身上;第三,它放弃心理重建的努力;第四,无人保证死刑运用上的人为失误不会发生;第五,它破坏了对生命的尊重,引发更多的暴力。

  显而易见的是,即使同样属于欧洲文化圈的美国人也不完全赞同欧洲人对死刑的见解,一个最近的证据就是多数美国人都同意处死麦克维。我们在这里概略地提及欧洲人的态度,主要是为我们解读麦克维事件提供一个文化方面的背景,同时,我们也可以概略地回顾一下我们对生命的态度、对死刑的态度,对不同的死刑文化进行一个初步地关注。

  刚好有一个很凑手的材料。这就是作家莫言的近作《檀香刑》。虽然这只是一本小说,但是,书中以大量的篇幅写到“凌迟”和“檀香刑”这两种处死犯人的“刑法”。莫言的叙事经过了艺术的加工,不过,他对于发明和运用这些刑法的心理动机,有很深的揭露。这些动机主要包括:报复——“杀人偿命”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耐人寻味的是,那些罪犯也接受这个律令,他们也认为这是一种很公平的事情,他们通过这样奇特的方式说服自己接受命运的安排,死得无怨无悔。我们或者可以发现,在“杀人偿命”的理论中,生命基本上被当作是可以交易的对象;吓阻——通过加诸到一个生命之上的不可承受的肉体痛苦和精神折磨,吓阻新的罪恶的发生,它不仅剥夺一个人生命,而且剥夺这个生命的最后一个愿望——死得痛快的愿望,把死亡的痛苦尽可能延长。“凌迟”和“檀香刑”是跟死亡有关的死刑的变态的艺术,要把其中的心理动机和深刻影响分析清楚,也许需要很多本书。

  自然,进步也在发生。枪决早就成为处死死刑犯人的主要方式。毒针也在运用了。在不久前举办的一次艺术展览上,一名叫“徐坦”的中国艺术家展览了他的作品——《人道主义极刑机器》。在作品阐述中他写道:“……简单地废止死刑制度将更有损于阻吓犯罪的泛滥和正义的维护。于是,人类需要一种新的极刑方式来解决问题。人道主义的极刑机器将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这种人道主义显然是工具主义的。

  作者:王绍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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