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季材:漫谈民族主义

  近年来,在我国,民族主义思潮有逐渐上升的趋势,特别是在青年人中间,尤其强烈。其实民族主义这个东西,早就有人在号召了,几年前就有人写过《中国可以说不》之类,这些年还有青年人上街游行,是为了抗议一些外国敌对势力。这次中国申办奥运会成功,不少年轻人又趁机上街游行,捎带着放了不少鞭炮,警察们也不来过问了,看来爱国之情可嘉,放鞭炮就是小节问题了。

  打从文革结束后,大概中国人就进入了彻底的无神论世界了,为什么叫做“彻底”呢?就是不但无神,而且根本就没有信仰了。一些“学人”于是就变得惶惶不可终日,人怎么可以没有信仰呢?这不和一个人没长头脑一样么!而事实上人没有信仰也活得好好的,甚至比有信仰的时候还显得更聪明一些。学人们可不这么想,一心一意想让我们有信仰,还想了很多的办法,但不一定都管用,比如宣传共产主义,似乎失灵了,因为遥远得让人失望;有人要拣回孔孟之道,这倒是传了几千年,可是总显得那么迂腐;有人要拿来自由主义,又属于泊来品,少沾为妙;那么回到三民主义么?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数来数去,还就是民族主义比较安全,又有市场,对谁都是有益无害,一时就成了学人手中的法宝。

  其实民族主义也是个舶来品,有人说原产地是英国,也有人说是法国,反正不是咱们中国就是了。名为民族主义居然还是外来货,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国粹派们听了一定非常气愤,肯定会说,民族主义当然是我们民族的,一千多年前,我们就有民族主义了,比如我们的民族英雄──岳飞。真抱歉!岳飞恐怕不知道什么是民族主义,当然也不能算是个民族主义者,只能算是个爱国主义者,而且爱的是大宋国,并不是中国。民族主义传入我国还是大清朝的事,再往前,就只有爱国主义,没有民族主义了。

  要产生民族主义,必须先有民族,民族主义的产生肯定比民族概念的产生要晚一些了。古人是没有民族概念的,只有按照王权、神权、血缘、人种、地域等等划分人群的概念,而民族概念的产生,正是王权和神权衰落以后的事情。其实就是现在,我们的民族概念也不那么强,比如我们自己,要是有人问起我们是什么人,多半回答是中国人,或者是东北人,或者是亚洲人,极少有人回答说自己是汉族人,除非是遇上了查户口的。民族主义的提出,是资产階級革命家的一个口号,其反对的矛头,是对准了王权和神权。资产階級革命前的几千年,大多数人群都习惯服从于一个首领,这个首领或者是贵族,或者是神圣,或者是暴力,而没有首领的情况,古人是很难想象的。资产階級革命家们的贡献,就是说明了人群可以没有首领,大家聚在一起,万众一心,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干。人群没有首领当然可以存在,可是不能没有信仰,必须有能够代替首领的信仰,于是民族主义就应运而生,成了新的信仰了。

  其实民族也没有什么神秘的,只不过是家庭、家族、村落、乡里等等概念的放大,一直放大到包括了相同语言、相同习惯或者相同宗教的人群,就形成民族了。革命一兴起,就会发生战争,人群就会分成两派或者多派,语言不同、习惯不同、宗教不同的人就很容易分成不同的派别,有些多事的学者因此就认认真真地区分各派的不同之处,于是就分出了民族,象语言、宗教、生活习惯等等就是最省事的划分方法。至于人种,有时倒不是很重要的划分依据。据说在以色列的犹太人里,既有金发碧眼的,也有面如锅底的,当然也有我们这样的黄皮肤,其划分完全靠的是宗教,不在乎什么人种。有些多事的学者们还不满足于划分本国的民族,还要不厌其烦地划分其它国家的民族,其认真程度不亚于在本国划分,于是世界上成千上万个民族就被划分出来了,而且还被分成了三六九等,还用理论证明了统治世界的人都是高等民族,而被统治的当然就是劣等民族了。

  当然,这样的划分也有人不同意,比如一些鼓吹人人生来平等的人,就认为没有必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划分民族当然也大可不必了,这类学说有点接近佛教或者别的什么教,如今的世道里似乎只有在寺庙里才有人听。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人提出新的划分方法,比如階級划分法,也就是按财产来划分。主张階級斗争的人认为,划分成民族是错误的,全世界的无产階級是一族,全世界的资产階級是另一族,这两个族是永远对立的,这样划分的目的是为了号召无产階級起来打倒资产階級。階級斗争学说到了我们这里,又有了一点变化,这变化还很有些辩证法的味道,叫做∶“民族矛盾上升,階級矛盾下降,階級矛盾上升,民族矛盾下降。”不过仔细研究一下,这些所谓上升下降其实全是人为的,因为无论是民族还是階級本来都是人为划分的,无非是一个按语言一个按财产而已,用这一个标准还是用那一个标准不过都是划分者的喜好而已,当然这种喜好并不是随意的,往往有一些深谋远虑在里面。当然,世界上不光是按血统和按财产这两种划分法,还有很多划分法,其中一些还很复杂,外行根本弄不明白。比如最近咱们共产党的领导阶层又提出了新的划分法,似乎按财产划分不那么重要了,以后要按“先进”程度划分了,有点弄不明白,看来是“人不学习要落后”。

  其实懂得民族-階級转化法的还不光是我们这里的人,其它国家的人也懂得,其中主要是统治者,甚至是很险恶的统治者,比如希特勒之类。我们国家经典的马克思主义的教课书上一般是这样写的∶“民族主义──资产階級对民族问题的看法和处理民族问题的方法。”而且还常常有这样的解释∶“用来掩盖和转移階級矛盾,以维护资产階級政府的统治……”。这话当然不错,无论是历史上还是现实中,民族主义都常常被各国政府当成百战不殆的统治武器,在这些“政府”中间,当然有资产階級政府,也有其它意识形态的政府。在当今世界的各国中,国家、政府、政党的概念正在远离民众,日益淡薄,爱国主义的号召力已经大大削弱,而民族主义依然有市场,仍有号召力,甚至可能是唯一有号召力的最后的口号了。

  有些比较尖刻的学人,把爱国主义说成是“暴君主义”,把民族主义说成是“暴民主义”,虽然有些挖苦,但多少有一点道理在里面,至少对理解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区别有点用处。所谓民族不过是家族、村落、乡里的放大,不同处只是人数的增加。作为单个的社会人,常常会有些不自信,当然自大狂例外,克服这种不自信的一个简单方法就是增加人数,增加的数量越大,或者说自己所占的比例越小,自信心就越强。“人多力量大”固然有道理,而其真正原因是“人多胆子大”,大家都相信“法不责众”,相信“天塌下来有高个儿的顶着”,互相壮胆的结果就是胆子真的变大了,使得民族主义也真有点象“暴民主义”了。

  人类是一种群居性的动物,和蚂蚁、老鼠的习性差不多,单独一个很难存活,除了个别精神不健全的“分子”以外,绝大多数人还是喜欢和大伙在一块儿。一个人在人群之中,肯定会有一个位置和角色,这由谁来确定呢?在王权、神权社会里,大家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角色,这是“领导”定下来的,谁也不能自行改变。据说古代印度的统治者,就曾经不厌其烦地把人分成了数以万计的“种姓”,能记住这么多种姓名称的人恐怕已经是天才了。我们国家唐朝以前这一套也比较盛行,虽然没有分出成千上万,但三六九等还是有的,学名叫“九品中正制”,还有一个划分口诀∶下品无权贵,上品无寒门。至于用九品中正制来划分干部级别,是唐朝以后的事了。其实九品中正制划分的只是人群中的一小部分,象皇族、王族之类的超级贵族,是比一品还要高的,而即使低至九品的官员,也是个科级干部,还是远远高于老百姓的。推翻封建社会以后,王权、神权被取消了,划分三六九等的工作不再由政府垄断,有不少专家学者也来插一脚,而且这回老百姓也稍微有了一点自主权了,可以参与划分了,比如生为农民的,可以通过嫁人、上学、当兵、用钱买等等方法变成城市居民,社会等级一下子就提高一大截。

  “人人生而平等”当然是好主张,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由于经常做不到,现在这一口号变成说的人多,而真正相信的人少。其实从心底里讲,大家多少都想与别人不一样,多少有一点点荣誉感或者自豪感,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好,比如一个穷乡僻壤的贫困农民,会自豪地说自己所在的村里出过一个状元,比如一个以农民身份进城打工的扫地工,会自豪地说自己扫的是本市最古老的街。这类微不足道的自豪,随便哪一个穷困潦倒衰弱落后的民族都会挖掘出一点来,更不用说我们这个世界第一大民族了,当然人数本身就已经值得自豪了,而且自豪的时候常常忘了还有填不饱肚子的同胞。

  虽然民族主义是“西方资产階級”口号,也是他们送给我们的一个礼物,也可以叫做是一个“阴谋”。但我们不觉得是个阴谋,而且还学得很好,好得甚至使我们忘了这是个舶来品,反而以为这是我们的国粹。推翻大清朝之后的90年里,我们心安理得地按照民族主义观念重新构建我们的全部文化,于是我们就有了民族语言、民族文学、民族艺术、民族史学、民族哲学……等等,还统统打着“挖掘”、“振兴”、“发展”、“宏扬”之类的旗号,而且打着这些民族旗号的文化已经成了我们的文化主体,甚至还成了我们的骄傲,使我们几乎已经忘了我们当年曾经有过不民族化的文化,有过不包含民族主义思想的文化。不知从哪一年,媒体上开始使用“中华民族”这个词,看着似乎没有什么民族主义了,其实比说“汉族”更加民族主义。中华民族包括谁呢?据说是56个民族都包括了,可是一说到历史就是“五千年”,一说到血统就是“炎黄子孙”,这不是强加于人么,人家的历史不是你这五千年,人家也不是炎黄子孙,是成吉思汗、松赞干布、穆罕默德的子孙,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说我们汉族算了。

  纵观人类的历史,文化发展总的趋势是融合,通过融合的过程,文化的种类在逐步减少,文化的内容在逐步增加。民族也是一样,走着同一条种类减少人数增加的发展道路,可以预料,将来肯定会有那么一天,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属于同一个民族,都使用相同的语言和相同的文化。当然,到了那个时候民族这个词就变成了历史名词了,世界上也不再有什么民族了。其实从生物学角度来看,地球上的人类都是同一种族,仅仅是外包装的颜色有点微小的差异,在内部结构上都是相同的。人们不会把白猫和黑猫看成不同的物种,却会千方百计地把人分成不同的民族,而实际上人和人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差别的,科学地讲,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要比白猫和黑猫之间的差别小很多,白猫嫁给黑猫会生出一半黑一半白的花猫来,我们又有谁见过“花人”呢?当然这里说的是健康人,白癜风等不在此列。

  当今世界各国政府推行的教育,大多贯穿着民族主义宗旨,很少有不以民族主义为主义的,其原因就象上面说的,是“掩盖和转移階級矛盾”。虽然现在没有人再说什么“解放全人类”,但我们仍然是全人类的一部分,不再讲解放,可以讲一讲和平共处,或者至少讲一讲人人平等也可以。我们曾经有过“教育为无产階級政治服务”,暴力色彩太浓,已经让人倒胃口了,现在也逐步走上民族主义道路,也算是“与国际接轨”了。贯穿民族主义的讲课法,无非是说我们曾经阔过、曾经强过、曾经大过等等,其实我们并不比别人强,这有事实为证,我们也并不比别人阔,这也有事实为证。历史上曾经有过的事,应该算是古人的功绩,硬要和今人扯在一起,肯定扯也扯不清楚,而且只说古人阔的、强的、大的时候,而古人穷的、弱的、小的时候是不是也该扯上今人呢?其实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按血统分还是按财富分,这个道理大家想必都是知道的。推而广之,世界上所有的民族无论贫富、强弱、大小,当然也都是平等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看清楚这一点,也就没有什么民族主义可说了。

  作者:官季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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