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凝文:我为什么不喜欢京剧

  京剧作为“国粹”,似乎是人人都应该喜欢的,很多人骨子里不喜欢,但表面上假装喜欢,生怕别人说他没文化,不够古典,甚至不够爱国。但我觉得京剧既然是一门艺术,就应该容许人家有喜欢或者不喜欢的自由。

  我不喜欢京剧的原因,首先讨厌京剧里刺耳而又单调的京胡声,这种京胡的声音总是比唱腔先响起,听起来就像用一把快刀划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血发凉。京胡再加上锣鼓声,又闹又烦躁,就在这时,唱京剧的人从容开了腔。京剧的腔调,是做作而又轮回的腔调,非常重复,故事又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一句话嗯嗯呀呀唱上老半天,我总在心里替他们着急,很想大声说:“哎哎,快点说出来不就完了吗”(当然我是一个作家,我不能表现得那么粗鲁)。

  京剧可能是几百年前的“流行音乐”,那时候的人,有着大把时间可以消磨,所以他们需要听一种慢节奏的歌,越慢越好,看戏的人坐在那里嗑着瓜子喝着茶,跟着那咿咿呀呀的拖腔摇头晃脑。那时的音响设备也不完善,没有麦克风,所以唱戏的人必须削尖嗓子用假声逐字唱出那个故事。那时候的书籍也不普及,再加上很多人不识字,所以许多故事像《四郎探母》、《孙吾空三打白骨精》之类都编进戏里,听戏的人有一半是去听故事。

  可是现在人,你把它放在京剧的环境里,让京胡刺激他的皮肤,让锣鼓扰乱他的呼吸,让唱腔流进他的耳朵,让抹得没人样的红脸绿脸充满他的视线,他会觉得异常痛苦。好悠长的悲腔,苦呀苦呀诉不完的苦,要听故事吧,那些陈年老账谁要听?要看表演吧,京剧里动不动就男扮女,我连台上那人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我怎么能相信小姐和公子在月下偷情的场景?

  再说现代京剧,前一段时间所谓“红色经典”卷土重来,什么《沙家滨》、《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海港》之类的戏又都纷纷冒出来。我想可能是因为京剧团需要钱,复排这些文革中的戏能吸引一部分中老年观众,但是,我觉得这八个样板戏对我们民族情感的伤害是不能用金钱来算计的。那种声音、那种脸谱、那种作派,不能不使我们想起那个非常年代,没有艺术,只有争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斗来斗去的关系。

  我一看到《海港》里方海珍那张丑陋的、没有女性味道的脸,我就特别想哭,我们的民族经历过一个没有性格、没有美的年代,这是民族的耻辱,而不是什么光荣的事,为什么我们还要把它拿出来反复展览?一个民族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集体失去了美的资格,失去了艺术,失去了性别,只是靠简单低劣的饭食活着,没有笑,没有阳光,没有男,没有女,那是多么可怕的一场噩梦啊。

  所以,我害怕听到噩梦中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害怕。

原载:[五味斋]http://www.bbsland.com

  作者:赵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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