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兵:政府信用是万民福泽之源

  年来,政府喝令“一律关闭”的声音不绝于耳。报载,江西省公安厅决定全省所有迪斯科舞厅都必须转换经营项目;珠海市决定关闭电子游戏业;沈阳市所有桑拿浴室被勒令停业……。我们可以相信,层出不穷的禁令师出某种善意,然而,“善意”不等于“善政”,不预示着“善果”。相反,“一律关闭”式的禁令挫伤了人民对于法律的情感,损害了公民的财产权益,扰乱了社会秩序,最终,侵蚀了政府信用,此绝非笔者故作危言以耸人耳目。

  信用是人们基于以往历史的经验逐步积累而成,是既往历史经验的总结。某人或某一组织之所以有信用,并非起因于他一时曾过说过什么,一时曾经做过什么,而在于他曾经多次说过什么和做过什么,是因为以往“多次”的经验教育我们,他是一个可信的人,一个一诺重于千金的人。信用的培养仰赖移山精力,信用的毁灭却仅需弹指之功。“一失足而成千古恨”,一次的背叛和欺骗就足以使业已建立的信仰大厦毁于一旦。政府失去信用,社会信用无由树立。在一个没有信用的社会里,人们之间相互防范,相互猜忌。你交道的每一个对手都是你的假想敌。真意的赞美被疑成迷魂的汤药,无私的帮助被疑为爱的陷井,诚挚的忠告被疑为离间之计,甚至连那无意的一瞥,都会被疑心为谋害的暗号,而你衷心相信的,没准恰恰是你的敌人!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呵?!

  建设社会信用的前提是政府守信。在法治社会里,政府是一个制度的存在,而非人的存在。政府的首长可以层出不穷,与时俱新;政府的公务员可能花谢花开,暮去朝来,但这些,皆不损伤政府的信用,其原因于,首长的更替、职员的换代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政府的政策和效率,但作为政府存在的基础——法律、政府惯例等等并没有更新,仍然一以贯之。人民是以法为纲,而非以人为纲,人民信仰的是国家颁布的法令而不是政府里的人。故此,只要国家的法令坚如磐石,而非朝三暮四,朝云暮雨,则作为执行法律的人——政府官员等——的更替形同“换汤不换药”,不影响国家的本质,不会动摇公众的对政府的信心和公众生活的基础——社会秩序。国家颁布法令的目的是为社会提供生活准则,要求人民按照国家法令所希望的秩序安排生活,规划未来。国法的推行虽不免要借助国家暴力,但更主要的,要依赖于政府和人民对法律的共同信仰和自觉遵守,依赖于政府和人民共守法律的最大诚信。如何让人民信仰法律和政府?其前提是政府不会意气用事,突发各种奇思怪想;法律不会朝令夕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简言之,政府建立信用的前提是政府守法,——政府的信用乃社会信用之本,万民福泽之源。

  政府不守法律将使政府信用丧失殆尽。不问青红皂白,不分东西南北,“一律关闭”某一行业,必将产生“城门失火,央及池鱼”的效应,使那些奉公守法、克已诚信的公民欲哭无泪,欲诉无门。他们尊法律为南针,法律却无情地抛弃了他们;他们奉政府为圭臬,政府却无由来地背叛了他们;他们小心奕奕,以法为本,结果却与非法者一同被问斩。他们谆谆教诲子女,要善良本分,结果自身成了讥讽的对象。勤劳致富的梦想破灭了,法律神圣的信仰破灭了,在他们胸中回荡的是什么?是被背叛者的无奈和失望,是被抛弃者的失落和怨恨,是怀疑,是绝望,是报复……。

  他们还只是直接的、显在的受害者,间接和潜在的受害者还包括那些与他们利益攸关的人——他们的亲人,他们的供货商,他们的银行,他们的客户,他们的雇员……,不一而足。关闭一个企业,会使数十人乃至数百人的衣食无着;关闭一批企业,会使数千人乃至数万人生活失措;关闭一个行业,轻则引发风波,重则导致动荡,则其制造的恶果也许需要罄竹而书。而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别人,却是政府!在一声声“一律关闭”的号令声中,政府的信用被荡涤无遗。政府的一个功用是平息动乱,安邦定国;然而,时常被人们所忽略的是,政府举止不当,完全可能制造动乱,乱邦祸国,这是为政者所不可不省察的啊。孔夫子曾经惊叹道:苛政猛于虎!他竟然没有想到,所谓的“善政”,也是可以猛于虎的。

  政府高举起“一律关闭”的铡刀通常缘于某一行业中有人非法营业,或者发生了公害事件。爆竹厂的意外爆炸,桑那浴室的淫乱,网吧里的赌博,舞厅里的疯狂与淫荡都是招致禁令的因由。然而,因噎不能废食,不能因为某一企业或某一地区发生意外,就责令关闭一个行业。“一律关闭”式的禁令貌似魄力无边,实则昭示了政府的无能与粗暴。我们可以因为交通事故的频发,就烧毁所有的汽车吗?或者,因为医疗事故的不断,就责令所有的医院关门大吉们?更严格的质问还在于:政府有权利责令某一行业停业吗?这是政府的权力还是议会的权力?如果是政府的权力,政府应当通过怎样的程序来行使这一可能泽被万众,也可能祸害无穷的权力?

  哲人们说过:“只有容忍小恶,才能止于至善”。其原因在于,任何现实的社会都是不完善的,混杂着善与恶。对已有的善要小心保存,对现实中的恶要认真医治。激进主义者不能区分已有的善和不可消灭的恶,一方面把旧秩序的一切都当作恶,主张除恶务尽,“玉宇澄清万里埃”。另一方面,又用更大的恶来取代原有的大善和小恶。激进主义要在擦净一切旧社会痕迹的白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的念头不仅是空想,而且残忍。因为这样做,就要求把一切携带旧痕迹的事物加以消灭,而这种痕迹到头来在每个新社会里都可以发现。而且,要达到这一目的还必须把一切权力集中起来,集中在以强权为后盾的国家手中,其终极后果是极端的極權主义。激进主义者因为仇视罪恶而不大热爱人类,道德的纯洁中往往撒进了专制的种子。它带着宗教式的狂热,厌烦温和的政治手段,特别仇视传统的法律和制度。以这种思想为指导的社会政治运动总是以发誓荡平小恶始,以招致史无前例的极恶终。保守主义者则不然,他们宁愿忍受现有的他们所熟悉的那些魔鬼,而不愿意去遭遇难以驯服的撒旦;容忍眼前的小恶,而从不妄想去追求至善。对人间世事持如此态度并非某人一时冥想的结果,而是无数实践智慧的凝集。理想主义者和激时主义者也许有高尚的动机,但是,这种全面改造人类命运的理想最终注定沦为空想。[1] 稍通法律的人们都晓得,法律上有一个原则叫做“不株连原则”,其大意是,每一主体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对他人的行为负责,不会因为他人违法而被株连,以致“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其基本理由是,他人的行为不受本人控制的,本人因此无法制止他人的行为。为此,一旦发生非法行为,承担责任的只能是行为人,而不是本人。具有讽剌意味的是,有义务并有可能控制不法行为的,正是哪些挥舞着利刃,咬牙发誓要折草除根的政府官员们。为此,一旦发生非法事件或意外事故,理应受到牵连并责罚的应当是政府官员,而不应那些无辜的替罪羊们。

  “一律关闭”式的政令引发的别一问题是,政府是否可能或者说政府是否有能力实施这种“一律关闭”的禁令?政府的资源和能力是有限的,政府不是大力神,法力无边。如果某一行业有其自身的社会需求,政府实际上不可能将其全部一网打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们只要检点一下这些年来政府查禁三陪的功绩,就深知此言不虚了。禁而不止的结果是,那些本来是合法经营的企业变成了非法经营,合法者变成违法人,政府为自己又多树立了一个以至一群敌人。政府作为暴力工具,不可能没有其敌人,但树敌太多,甚至与良民为敌则是为政者的大忌。将良民沦为敌人的政府,极有可能被人民视为公敌。

  行笔至此,忽然忆起一个叫做“健康加拿大”的故事。加拿大的一个叫做“健康加拿大”的组织被报告,全世界有57人死于因消费生奶酪而引发的疫病。为了使加拿大人更健康、幸福地活着,该组织提出一项法案,要求禁止生产和销售生奶酪,以便在加拿大创建一个“安全的世界”。人们评价道,“健康加拿大”的先生大人们要做的事情,与其说是有益的,不如说更具破坏性。他们看来很少考虑法案的实践后果……这种疫病的风险微乎其微,在这种情况下,取缔整整一个产业看来是一种相当极端的行动方针……它会摧毁一个新的、欣欣向荣的产业和许多人的生计。学者们戏谑道:“看来,加拿大政府已使自己像家长一样地行事了”。[2] 幸运的是,法案没有通过,加拿大政府到底没做成父亲。

  可是,我们呢?

  [1] 刘军宁著:《保守主义》。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版,页50-53。

  [2] [ 德] 柯武刚、史漫飞著,韩朝华译:《制度经济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页361-262 。

  作者:何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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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思梦 说:,

    2008年03月20日 星期四 @ 18:35:46

    1

    狗屁,政府是明火执仗的强盗,有什么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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