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涌:我们要做什么样的国民

  最近中国著名国际关系学家时殷弘、马立诚相继在“战略与管理”杂志发表论文,鼓吹亲日外交。他们具体提出:(1)不把历史问题作为两国间关系改善的障碍;(2)扩大日本对中国投资;(3)不担忧日本走向军事大国化的问题;(4)强化日中两国在东亚政治、经济上的合作;(5)积极支持日本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

  他们的理由是,如果再放任日中两国国民间日益深化的敌对情绪的话,很可能导致日本的排外主义与反华情绪高涨,并陷入一种恶性循环的状态,这是“很危险”的。中国应该全力对付的是宣扬霸权主义与中国威胁论的美国,如果日中关系得到改善的话,中国在对美外交问题上可以获得使战略地位进一步提高的“副产品”。日中合作将是牵制美国根深蒂固的警惕中国论调的中长期战略。

  在历史问题上他们提议:基于日本政府对过去侵略一事的反省与谢罪,“今后应将历史问题排除在中日外交议题之外”。并就日本扩大对华投资一事,主张“中国领导人应该对日本对华的援助表示出谢意。”

  此论当然深得日人之心。日本媒体评论说,论文内容是对中国的历史认识以及传统的对日警戒论的重大转变,具有划时代意义。然而站在中国的立场,笔者对这一亲日论的评价是:在道德和文化上堕落,在世界时局上无知,在国际政治上投机。

  为什么说是道德文化上的堕落?因为他们准备用人的尊严和生命的价值作买卖。在任何伟大的文化中,人的生命和尊严是高于一切的。任何一个有出息的民族,都不会用这种最宝贵的东西作买卖。看看犹太人。以色列在刚刚建国时,弱小不堪,经济困顿,西德在关键时刻伸出援助之手,要投入重金帮助以色列重建。但以色列国内为此发生大规模抗议,认为不能接此钱。因为死去的人的生命,用钱是买不回来的。当时西德政府反复表示援助是无条件的,绝无赎罪的意思。最后才被以色列政府接受。笔者刚到美国时,惊异地发现,每到犹太人的受难日,当地的犹太人就开始纪念死难的同胞。在大屠殺中死去的每一个犹太人的名字,都被神圣地朗读一遍,所有名字要念一天一夜。在我的学校念这些名字的,都是一些二十上下的本科生。大屠殺时,他们的父母大部份还没出生。可是他们那种虔敬,让你觉得他们自己亲身经历了那个时代。

  美国怎么样呢?笔者对美国的社会有过种种批评。但是,你一看美国人的葬礼,一看他们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仪式,你就会对美国折服。在这里,过去死难的同胞是最神圣的。谁要敢以此作交易,就等于向全体美国人民宣战。笔者第一次看了阵亡将士纪念日的仪式后,写信给国内的朋友:看看美国人是怎么死的,你就会本能地希望变成她的公民!

  日本如何?笔者其实并不是盲目的反日派。日本人对过去死去的同胞,是打死也不会忘记的。日本人若有我们那些亲日派百分之一的“理性”,就早把靖国神社拆了。他们参拜的行为,不仅得罪了亚洲人,也得罪了美国人,欧洲人,等于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成为日本走向国际社会、作一个正常的大国的最大障碍。可是人家日本人觉得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而对不起死去的人。所以,你就是把日本封锁,人家还是要拜的。

  当今的中国,实际上还处于一个民族国家的建设时期。一个民族国家,是建立在其所属公民的认同感之上的:如果一个人受到别人的侵害,等于所有人都受到了侵害。大家会帮你讨回公道。这一点,你看看几个美国人死在国外,在他们国内会引起多大震动就会明白。他们那种为了几个人的生命而把国家利益置之度外的劲头,在我们看来也许也是非理性的。其实这正是他们的力量所在。一个民族国家的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公民之间同生死共患难的道德契约。

  只有当你意识到如果你有难,其他中国人全会来相助时,你才会懂得做一个中国人意味着是什么。如果你觉得一旦自己死了,没有人会关心,甚至其他的中国人包括你的后代会用你的生命作交易的话,这种道德契约就瓦解了。在这样的社会,人与人之间就会变得尔虞我诈,无端内耗。这样一个没有彼此之间的承诺的民族,是毫无前途的。其实孙中山当年说中国人是一盘散沙,指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孔子讲“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以色列、美国、日本,其实都懂得这番教诲。反而是我们中国人常常不懂。过去被日本人杀掉的同胞已经死了。他们的利益只有我们才能捍卫。如果我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了他们的利益,我们的后代也会同样出卖我们。于是社会中人人都会有一种“我死了以后管他洪水滔天”的玩世不恭的心态。应该说,这种心态,在目前的世风之下,正如同“非典”一样蔓延。中国人一天不懂得捍卫死去的同胞,中国就一天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民族国家。历史,归根结底就是记忆。出卖了这种记忆,就是出卖自己的历史。

  亲日与反美

  再论亲日外交

  上周的专稿论及,亲日外交是道德与文化堕落之表症。那么,为什么说亲日论者无知呢?这是本文要回答的问题。

  亲日论者在谈论日本时,显示出他们对战后日本的国家战略毫无了解。日本是个非常实际的民族。从吉田茂开始,就抱定要和中国打交道的信念。50年代曾背着美国偷偷和中国、苏联作生意,所图的全是自身利益。历史问题从来不是中日关系的主要障碍。同时,日本外交上的国策,即所谓的“吉田主义”,实际说白了就是放弃外交的外交,一切唯美国是听。只有在美国不知道、或者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才可能偏离美国的指挥棒偷偷来点小动作。把日本送入联合国安理会,其实就是等于多了美国的一票而已。考察战后的历史,日本没有在一件大事上和美国在国际上翻过脸。改善中日关系的愿望固然很好。但要想在日美关系的框架之外发展中日关系,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谓“基于日本政府对过去侵略一事的反省与谢罪,今后应将历史问题排除在中日外交议题之外”之论,则不仅是无知,而且是不诚实了。日本是一个火车晚点一个小时,事故责任的公司经理都要上全国电视“谢罪”的国家。但是杀了这么多中国人,却从来没有用过“谢罪”的字眼。所谓“反省”,严格地说在日文中根本不具备道歉的含义。日本人对中国的投资,出于严格的经济算盘,绝不会因为你忘了祖宗、放弃道歉的要求而多给你几个钱。相反,在许多日本人看来,中国人是个从祖宗到菩萨什么都不信的民族,因而觉得中国人既可鄙又可怕。早在江户时代一位国学家就讲过:别看中國人把别人都视为蛮夷,真要是蛮夷打败并统治了他们,他们对蛮夷拜起来比谁都欢。你放弃捍卫死去的同胞,只会加深日本人对你的鄙弃。

  在为战争谢罪这个问题上,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公开站到日本一方。日本为此使自己受到孤立。更重要的是,日本目前面临着严重“高龄少子化”的问题。出生率低,人口下降。必须引进外国人口,来维持目前的经济规模和生活水平。而这些引进人口,大部分是中国、韩国等亚洲国家的移民。移民最终将改变日本“单一民族”的人口结构。日后这些移民在国内政治上有了发言权,会为自己的祖先说话。不谢罪的态度,日后在日本国内也不会理直气壮。所以日本政府拼命想现在把这个问题解决。因为时间不在他们一边。目前在这个问题上,日本有求于中国,多于中国有求于日本。要吸引外资,主要靠的是建设一个法治、开放、民主的社会。此乃国家富强之正路。而不是靠出卖灵魂,拿祖宗生命的尊严和民族国家的精神来换得几个眼前利益。当国际上的叫花子,是要不来几个钱的。

  无知可悲,堕落可鄙。而基于无知与堕落而在国际政治上投机,则变得可怕了。其实,亲日论者们所有战略考虑的核心,全在于这一句话:中国应该全力对付的是宣扬霸权主义与中国威胁论的美国,如果日中关系得到改善的话,中国在对美外交问题上可以获得使战略地位进一步提高的“副产品”。

  这样的思考,不禁让人联想起太平洋战争前的日本的外交战略。当时,日本认为:美英是日本的主要敌人,为了全力对付美英,必须联合德国。同时,德国的極權主义政治形态,也更适合日本的价值,而美国自由主义精神所代表的无非是文化堕落。结果如何,笔者在此已经不用多费口舌。中国当然不应该把日本走过的道路再走一遍。

  当前中国的亲日倾向,与反美相辅相成。亲日派一厢情愿地认为,中日接近会给他们带来反美的筹码。殊不知,日本长期在美国的保护伞之下,紧要关头,美国会坚决要求日本站到自己一边,日本也绝不敢不顾厉害,自行其是。亲日者们更加低估了美日文化、社会整合的程度。笔者曾经和美国各大学研究日本的博士生们在日本研读一年。深感两国民间的文化交流,已经使双方变成了天下最好的一对夫妻。战后美国的第一代日本专家,就是抱着美日永不为敌的信念成长起来的。双方不仅在文化上交流,而且这些文化的使者们彼此通婚,生儿育女,创造了拿双重国籍的一代。这些人人数虽小,但在促成美日相互理解和尊重上,影响至大。在这些人的带领下,双方的文化交流从中小学生一直到大学教授、政治文化精英,已经成为一个庞大的制度性体系。乃至两国不少人对对方的国度充满了幻想式的崇拜。

  “经济学人”不久前的调查显示,日本是世界上第一亲美的国家。你在日本住上两年,看看一般的日本人对中国人是什么态度,对美国人是什么态度,马上就明白了。你能想象一般的日本人会在任何场合,冷落他们的美国朋友,过来和你说个没完吗?在日本,媒体上一天到晚的话题是:人家美国都这样了,我们怎么还不这样?甚至民意调查发现,美国的贫富分化大,也被视为美国比日本的优越之处。更滑稽的是,日本人讨论取消汉字,支持者说:汉字对美国人太难,所以他们因此不学日文,凭什么中国人和美国人一起学日文,总是中国人学得好?我们的文字对美国人不公平。这还不算,还要把英语变成官方语言。让美国人不必学日文了。而反对者的意见之一是,美国人若不必学日文了,那些已经辛辛苦苦学习了日文的美国朋友手中的手艺不就没有用了?我们不能对不起他们呀!美国人是上国之人,被日本人关心得无微不至。你中国人算老几?不就杀你们几个人吗?我们已经给了你们低息贷款,你们还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留美日本人的原话) 。美日若能被我们这几只井底之蛙的谋略所离间,除非两国国民一夜之间变成白痴。

  日本颇有些反美的右翼。但这些人骨子里对美国崇拜得不得了。他们的反美所流露的挫折感,其实很大程度就是因为美国人不买他们的账,于是有了逆返心里而已。美国人只要稍微对他们掬个躬,他们就会受宠若惊。象右翼的教父江藤淳,在自杀前批判美国批得甚凶,但他恼火的事情之一是,美国人不和“真正了解美国的日本人”打交道。而“真正了解美国的日本人”就是他这样的人。他在普林斯顿游学教书的时光,是他生活经历中最重要的一部分,让他念念不忘。石原慎太郎嚷着对美国说“不”。心里气的是美国的政治家看不上他。但是,美国对他一有笑脸,他立即会变。他们关心的中心问题,还是如果对付中国。对这一点,布什特别能够理解。他的亲日政策,深得日本右翼之心。这几年日本反美情绪退潮,也是不争之事实。

  我们这些亲日论者想回避的事实是:中国要现代化,必须在最大程度上争取美国的合作。如果和美国冲突,你和谁结盟中国的现代化也会搁浅。目前最要紧的,还是避免与美国的冲突,扫清中美关系之间的障碍。而中美关系的改善,反过来可以使中国在对日外交的战略地位得到提高,巩固中国在亚洲的地位。

  事实上,美国对中国没有干过南京大屠殺那样的事情。中美之间有着长远的共同战略利益和相互合作的历史。911以来,中美的关系已经大大改进,敌意削减。而随着中国经济改革的加深,美资大举进入中国,美国在中国的既得利益越来越多。目前国人一直回避的一个问题是,中美虽然目前在意识形态上差别太大,但其深层的文化价值却非常接近。儒家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精神,和日本的皇国传统格格不入,和美国的平民主义价值却一拍即合。在骨子里,中国人还是对美国那一套强调个人价值的自由主义传统情有独衷。中国如果能够进一步推进政治改革,中美在价值观念上就会更加接近,有更多对话的可能。对中国利益而言,美国公众对中国的看法,比日本公众对中国的看法要重要得多。说服美国公众:中国是个正在改革之中的负责的大国、而非一个不可预测的危险敌人,才是中国国际战略之基石。不看这一基本事实,把中美对立视为中国未来外交的基本前提,那将如同当年日本联德抗美一样危险。

  中国人要有尊严,中国要有尊严,就必须接受自由、民主这些人类基本的价值。中国文化的精神,为我们提供了接受这些价值的文化基础。亲日派们企图绕开这些价值,其结果,我们无非只能是个“坐不稳的奴隶。”

  条条道路通罗马。中国的现代化,不一定要走美国的道路。但是,不管你走哪条路,自由民主这道关卡是绕不开的。

  作者:薛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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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评论 »

  1. 游客 说:,

    2005年07月10日 星期日 @ 23:53:27

    1

    理服君子,法制小人。
    你对智者说话不用多说,因为一点就透;而你要收拾强盗,就要以强盗的逻辑,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虽是上朝子民,但我们遇神敬神,遇鬼打鬼,见招拆招,不只会说理服人,礼尚往来;也会放杀招修理小人,怕只怕你没这个能耐。
    偏邦小国的日本为什么这么横,为什么死不悔改,还不是仗美国爸爸的势利,才狗势大长。对于这样“狗格分裂”的癞皮狗,就要逮着狠揍,才能叫它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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