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歌:一个间谍怎么会露馅

  最近在网上看到刘心武先生的短文《你怎样脱T恤衫》,讲的是中美习俗几个细微的不同。比如脱一件T恤衫时,中国人喜欢“剥皮”式的──用两只手拎住T恤的下端,然后把T恤“翻掀”过头,而美国人则喜欢“蜕皮”式的──揪住T恤衫后面的领口,把它提过头顶。再如吃排骨的时候,美国人乾脆就放弃刀叉用手直接啃,而中国人则不管怎样也要用筷子。

  文章很短,却诙谐生动,妙不可言,引起我浮想联翩。脱T恤衫的不同,我早已注意到了,值得加一句的是,这种脱衣的不同,一般局限在两国男士的身上。在我的观察中,美国的女人们脱衣时都是“剥皮”而非“蜕皮”式的。在我的感上,“蜕皮”式脱衣法显得太迫不及待,太豪爽阳刚,不太适合女性,而“剥皮”则显得文雅从容得多。在上高中的时候我甚至听到过同学们议论某个女生,因为她脱衣时一向是“蜕皮”而非“剥皮”,给人的感觉像是个冒冒失失的假小子。

  而吃排骨时用手还是用工具,则是因场合而异。如果是在高级一点的餐厅,再不拘小节的美国人也还是乖乖地用刀叉先把排骨上的肉剔下,再用叉子送进嘴里去,绝不会用手直接拿着送进嘴里大啃特啃。因此刘心武先生所提到的餐馆,必然不是特别高级的餐馆,因此才得以看出中美习俗的不同。

  不过,有几样食品,确实没有见过那个美国人是用刀叉来吃的,比如披萨饼、汉堡包和热狗。这几种食品外面都是松松的面包,没有油汁汤水,好像天然就是给用手准备的。我原来甚至以为,不管在什么场合,没有人会傻到会用工具去吃这种食品。

  到了德国才发现,原来德国人连披萨饼和汉堡包都是用刀叉来吃的。吃披萨的时候,他们先用刀叉把薄饼切成一块一块,再用叉子送进嘴里。汉堡包也是如法炮制,不过比披萨更为麻烦,因为在把汉堡包切成小块的同时,还得想法维持它“两片面包中间夹肉与蔬菜”这一模式,所以切与吃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许多──尤其是在最后叉起它的时候,要用叉子一下穿透面包与肉,在这个结构松散开来之前赶快送进嘴里。这个诀窍我总是掌握不好,不是面包掉了就是肉掉了,一气之下,只好把面包、肉与蔬菜分开来吃,完全没有了汉堡包的意思。

  所以,套刘心武先生文章中的例子,如果有两个一样金发碧眼的少年,要问我哪个是在美国长大的,哪个是在德国长大的,给他们一人一片披萨饼,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当然,还有更为简单的办法。给他们一人一套刀叉,然后观察他们怎样用这些工具进食。德国人会用右手操刀、左手执叉,把食品切成小块后用左手的叉子直接送进嘴里。而美国人在一开始也是右手操刀、左手执叉,可是在切完食品后会把刀叉放下,再用右手拿起叉子来把食品送入嘴里。更有美国人乾脆就左手操刀、右手执叉,於是中间的这步“换手”的程序也免了。

  据说,二战的时候,德国纳粹就是用这种办法来识别美国派出的间谍──观察他是否用“欧洲”方式使用餐具,还是用美国人一贯的方式,坚持用右手持叉。

  我还读到过,德国人用另一种办法来识破英国派到德国的间谍──他们观察他过马路时先向哪边看。如果下意识地先向右边看,他们马上断言:此人一定是在英国长大的。

  我不由得感叹:一个人在某种文化内成长的过程中,所受的这种潜移默化的熏陶实在太多太多,许多习惯都在无形中形成,恐怕自己都意识不到。像英国交通规则是汽车靠左行驶,因此孩童们从小就形成“过马路时危险首先从右边来”的观念,跨下人行道时首先看右边。久而久之,一过马路自然流露出来,除非有意识地自我训练去控制,否则准会露馅。

  这种“下意识”却根深蒂固的知识,现在正是心理与社会学家的热门话题。学者们管这种知识叫做“沉默知识”(tacit knowledge ),在各种文化中都有大量的这种“沉默知识”。一个新来者如果想融入这种文化,不但要掌握白纸黑字的法令规则条文,也得掌握许许多多的“沉默知识”,才能成为这种文化中的“局内人”,而不总是被人视为“局外人”。

  这里我所说的“文化”当然不只是指国度、民族这些大的层面上的文化,也指同一国度、民族中各个社会阶层、各个职业行当、各个地域环境中的文化,例如学术界的文化、商业界的文化、演艺界的文化,大到美国南部这样的地区,小到一个公司企业,甚至一个家族,都具有各自的“沉默知识”。任何团体与组织,除了明文规定(“上班不得趿拉拖鞋”、“赴晚宴请穿正式服装”之类),也都以潜移默化的方式不停地熏陶着自己成员的行为,从口音、到辞令、到肢体语言、到日常起居时的种种习惯,到与他人交往中的繁文缛节,这些细节使某一个团体与组织的成员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同类,也是社会学家得以研究某人所属的文化、社会阶层、职业。

  这种“沉默知识”之所以难学,是因为许多时候,就是“局内人”也很难意识到并且一一列举它们。就从衣着服饰上来说吧,有谁明文规定:在美国,穿黑鞋白袜是服饰上的大忌,或是女士如果穿露趾凉鞋就不应该同时穿丝袜,或是只有青少年才有资格穿那种露肚脐的短上衣?有谁权威发布:一个女性,把衬衫紮到短裤里去,或是在头发上洒太多发胶,都会给人“过时”的感觉,因为这种打扮只在八十年代流行?可是以上这些不成文规定,恰恰美国中产階級人士都不言自明。

  移民来到一个新的文化环境,除了要学习新语言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掌握大量新文化中的“沉默知识”。当然,“沉默知识”也是深不可测,所谓“掌握”是相对而言,总之是多多益善。我常常听到一些来美年头不少的华人感叹:自己论工作技能、论英语、乃至论业余爱好、论对美国上下古今的了解……都一点不比老美差,怎么他们还是看自己是个“老外”,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难道这还不说明美国种族歧视吗?我想,问题有没有可能并非出在大的方面,或许只是出在若干细枝末节上:你脱T恤衫“剥皮”而不是“蜕皮”,或者你吃排骨时没有大着胆子直接向盘子“伸出魔爪”?

  附:刘心武:你怎样脱T恤衫

  两个华裔少年站在游泳池边,朋友让我猜,他们哪个在美国长大,哪个在中国长大?我仔细观察,两个人都很健壮,头发是一样的时髦样式——板寸……正迟疑间,他们笑嘻嘻地脱衣服。呀,这下我猜出来了。

  我说,那个把套头恤衫像剥皮般脱下,具体而言,是双手先揪住恤衫下摆,把它翻掀过头的那位,一定是在中国长大的;而那个把套头恤衫像蜕皮般脱下,具体而言,是双手先揪住领口,把它提过头顶,再露出整个上半身的,则一定是在美国长大的。

  这种习惯是自然形成的、顽固的、难以改变的。美国的成年人不会特别去教他们的儿童提起领口脱恤衫,中国成年人也不会特别去提醒自己的孩子必须抓住恤衫下摆翻转脱衣。人们打小看熟了别人如何脱衣服,无师自通。那么,最早的中国人,最早的美国白人移民的祖先,是怎么形成各自的脱套头衫习惯的?

  朋友说,他以为美国人潜意识里,觉得恤衫正面接触过外界,不如里面那样清洁,为避免在脱衣时嘴鼻触及到被污染过的正面,故而用那样的脱法。我反驳道,穿过的,尤其是让汗水浸透过的恤衫,里外的清洁度实在差别有限,以此来扬美抑中;恐怕是牵强附会。朋友赶忙说,这样解释,其实是扬中抑美呢,说明中国人身体的抵抗力即免疫力强。我说还是要另辟新解才能服人。

  在餐厅里,那两个华裔少年坐在一处吃东西。他们吃的是中餐,有道菜是蒜香排骨。他们都能熟练地使用筷子。这回是我问朋友,该根据什么细节来判断他们各自在什么地方长大?他笑道,那个把排骨两端拿在手里,用嘴去啃的,是美国长大的;而那个坚持用筷子对付排骨的,则是在中国长大的。我又问,吃带骨头的东西时,直接用手,这习惯是否也意味着卫生习惯差?朋友笑了,说这就如同把恤衫翻转脱下一样,很难加以褒贬,我笑了。

  生活方式上的世界一体化进程很快,在这种情况下,自己民族那些群体无意识的独特之处,是否应有意识地加以指认、继承呢?尤其肢体语言里的一些生动细节,这里面不一定有那么多的该扬或该抑的因素,更关键的,是这个群体长期所形成的思维定势与生活习俗在起作用。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下工夫编出一部有关的辞书来?

  摘自《名界》

  作者: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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