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布衣:中日外交会出现革命吗?

  昨日凤凰卫视的《世纪大讲堂》中,马立诚再次阐述了他关于“对日外交新思维”的宏论。不过仔细解读马先生的思路,似乎只能得出在历史问题上放日本一马,就是其新思维。马先生《对日外交新思维》在《战略与管理》发表以来,支持者有之,反对者有之。支持最力的当属国际战略专家时殷宏。时先生在他那篇《中日接近与外交革命》中,已经把马立诚的“对日外交新思维”上升到了中国“外交革命”的高度。而反对马立诚先生的文章比较广泛,不过似乎又以道德攻击偏多,而对问题的核心,即“接近日本到底是不是革命”的论述反而不多。

  中日外交会出现所谓的革命吗?下面以日本为变量,简略分析之。

  (一)

  90年代初期,当苏联突然崩溃的时候,美国国内的民意调查数度显示,有70~ 80% 的美国人认为,日本已经成为美国的主要威胁,因此美国的下一个主要对手应该是日本,妖魔化日本的电影如《旭日东升》等纷纷推出。消息传来,日本是朝野震动,各类专家纷纷献策如何化解美国的敌意。于是日本防卫大学的村井友秀在《诸君》月刊上发表了《论中国这个潜在的威胁》,这似乎是世界上第一篇关于“中国威胁论”的论文,堪称此种论调的奠基之作。无论这篇文章的真实意图如何,它的客观作用是日本自己金蝉脱壳,却巧妙地将祸水引向中国。即便如此,克林顿政府还是一改在两极时代对日本实行的纵容政策,开始在诸如贸易、金融等一系列领域敲打日本。最后,以日本不得不作出一系列让步而结束,其中重大后果之一就是日圆也由此被迫升值,日本经济也开始了其沼泽之旅。而日本在东南亚苦心经营多年,也由于美国对东南亚各国发动的金融突袭而导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而不得不溃退出局,含辛茹苦建立的以日本为中心的“雁行模式”也告瓦解(日本经济衰落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美国在后两极时代的围剿也是其重要原因之一)。

  以上回顾说明了日本并没有要和美国为敌的决心,而这种决心的缺乏来源于日本并没有和美国为敌的手段,而手段的缺乏又来源于日本的致命缺陷仍然掌握在美国之手。

  (二)

  当今的地缘战略,不再是麦金德在其《历史的地理枢纽》中所描述的以武力统一世界所需要的军事地理结构,而是变成围绕争夺经济基础性能源,展开的对能源及其运输线的控制与反控制所形成的能源地理结构,麦金德似的地理中心(东欧)已经改变。各主要产油国是这一能源地理结构的要点,而中东则是其中枢。所谓地缘上的优劣,也指通向能源要点和中枢的地理的优劣。有意思的是:能否自身拥有基础性资源,也是美国选择其盟友和敌手一个标准(美国描述的可能在亚洲出现的对手就是“一个自身拥有资源的强国”)。

  为什么最后会归结到能源问题?因为当今国际间的纵横捭阖本质上是经济利益,而现代经济运行又是建立在一些不可再生资源的基础之上。没有这些基础性资源的支持,经济发展就将难以为继。控制住了这些基础性资源及其运输线,实际上就控制住了自己或者别人的经济命脉。我看在新能源革命发生之前,这种能源地理结构是不会有所改变的了。

  日本经过几十年的努力,经济已经高度发达。但是,日本岛孤悬海外而又偏置东隅,其经济运行所需的能源却有90% 以上要靠进口,大陆运输线显然与它无关,而其漫长的海洋运输线却要经过多个国家的势力范围,由于其日益庞大的经济规模和不断增长的能源需求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反而使日本的地缘劣势日益恶化。

  对日本地缘态势影响最巨的有两个国家,一是美国,二是中国。

  中国辽阔的疆域天然地横亘在日本海洋运输线的必经之路上,日本的运输船只也大多在中国海空力量打击之下。因此,日本的地缘劣势将随着中国军事力量,特别是海空力量的强大而日益恶化。所以,借助台湾问题来缓解日本地缘劣势的恶化程度,几乎就成了日本的必然选择,断不会因小利而放弃。

  美国在真正的地理位置上,本来不成为日本的威胁。但是其超强的军事力量,基本上已经把太平洋当作了美国自己的内湖,在各个海上战略通道上,都有强大的军事存在。不仅仅是日本,由于东南亚和中东已经在美国掌控之中,整个东亚国家(包括中国)的海洋运输线实际上已经抄于美国之手。

  日本在此形势下有如下选择:一是自己加强自己的军事力量,以期在制海权方面和美国达到均衡,差不多是重走军国主义路线;二是和中国接成联盟共同抗美;三是如石原慎太郎所说“前拒美国虎,后拒中国狼”;四是和美国结盟,实际上是走依附美国的路子。

  选择一则意味着直接和美国争夺海上主导权,只怕在其军事力量还远未达到均衡的时候,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况且日本军事力量的过于强大,无论愿不愿意,客观上都将促使中美接近,日本的地缘形势反而更加恶化。因此,军国主义路线必须要在美国的同意或默许下才有可能。美国之所以放心地将日本当作盟友,很大程度上就是美国有绝对的把握可以掐住日本能源运输的生命线,日本的军事力量过于强大,美日关系反而难以稳定。并且美国的国策已经确定不会容忍任何国家的军事力量强大到可以挑战其霸权的程度。所以,要实现这一变化受到的制约太多,而出现的可能性不大。

  选择二则意味着中日联盟和美国争夺海上主导权。结盟的目的必然是结盟后形成的力量可以制衡,至少也要从根本上缓解面临的主要威胁。但是,中日结盟问题的关键是,即便综合中日之军力,对比于美国的军事力量,依然远远处于劣势。结盟所能给日本带来的在地缘上好处,仅仅是南中国海以东的航行自由,而更为关键的诸如东南亚、中东等关键性要点依然握在美国人手中,并不会因中日联盟而改变。中日联盟难以从根本上缓解日本的地缘劣势,却又必须下决心和美国决裂,代价太大而前景未明。实际上,在构成日本地缘劣势的因素中,美国因素远比中国重要。以日本之精明,决计不会做此拣芝麻丢西瓜的蠢事。

  选择三则是自取灭亡之道。日本最大的噩梦就是美国摔开日本和中国单独结盟,如此,日本将没有任何前途。因此,所谓“前拒美国虎,后拒中国狼”只能是一些右翼政客拉拢选票的口号,而绝无成为现实的可能。正因为如此,日本也不希望中国过于弱小,换句话说,日本并不希望明确地成为中国的敌手,因为这样一来日本被美国用来牵制中国的价值变小,日本有变成美国纯粹依附的趋势,二来中国在独力难支的情况下,向美国一面倒的可能性加大,日本的噩梦恐怕就要变成现实。日本对中国的心态之复杂,远不是一种简单的外交政策可以表述。

  选择四就成了日本当前唯一的出路。日本必须依附美国(所谓结盟),这样做虽然几乎丧失了实现其更大抱负的可能性,但是却可以保住日本的既得利益。不过日本虽有“东方的英国”这一称号,但是其对美国的主动能力却较英国要差。英国和美国盟友不成还可以转向欧盟,而日本一旦失去了对美国的利用价值,将以何种身份融入亚洲恐怕是个不小的难题。因此,日本长期依附美国的态势,是难以凭单方面的良好愿望就可以视而不见的现实。以日本重视实利的外交风格,期待日本配合时殷宏先生的“外交革命”,几乎是所有变化图中,最不可能出现的一种。

  (三)

  日本经济自泡沫破灭以来,陷入通货紧缩已经10年有余。其国内投资回报率也日益低下,日本资本向外扩张成为必然。

  日本先是苦心经营东南亚,却不料一场东南亚金融危机顿时让日本丧失了主导东南亚的机会。当中国和东盟各国签署自由贸易协议的时候,日本又苦于农业不能开放而难以和东盟各国达成协议。同时,美国在东南亚的投资也在日益增长。在与中国、美国争夺东盟主导权的这一回合中,已经先失一局。

  按照马克思的观点,资本有它自己的生命,它有追逐利润的天性。资本的这种天性自然会把资本带到获利最高的地方。因此,只要你这个地方可以使资本获取利润,资本自然会来,对于这一点,并不需要太多的什么“外交革命”。

  东南亚金融危机以后,中国成为日本投资增长最快的国家。日本资本家这么做,并非由于中国开展了什么“外交革命”,而是因为现在中国是日本资本最有前途投资场所。反之,如果日本资本家在中国根本赚不到钱,你再怎么推动“外交革命”,也没有人愿意来。因此,并不专门需要购买什么“中日友好”。

  (四)

  朱鎔基曾经说:“中美关系,好也好不到那里去,坏也坏不到那里去。”这话并不确切。因为如果中国不愿意放弃复兴中华民族的伟大抱负,并且能够稳定地增长,那么,在未来的某个历史时刻,中美成为对手的可能性是极大的。现在中美关系暂时的缓和也难以掩盖这种长期的趋势。不过,如果将这句话应用于中日关系上,倒是非常贴切。

  日本自身的根本利益并不在和中国结盟,因此,无论我们怎么进行“外交革命”,结果都是肉包子打狗,白白损失现实利益却难以看到回报前景,而在确保获得海外基础性资源等根本利益方面,中日的竞争是激烈的,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比如在对西伯利亚能源的争夺中,由于那里的各种能源产量不能同时满足中日两国的巨大需求,中日双方几乎就是零和博奕。所以,中日关系也就好不到那里去。另一方面,中国如果过于弱小,因而美国对中国的影响力过于巨大,同样也不符合日本的利益,因此,日本也难以变成中国明确的敌手,所以每当中国遭遇大变故(如89风波、SARS等),日本总是最早发表声明支持中国的国家之一。由此也可见一斑。况且,现在中国已经成为日本资本最有前途的投资地之一,日本资本家也不可能有钱不赚。因此,中日关系也坏不到那里去。当然,维持一种正常的外交关系也是应有之意。对诸如推动区域化经济也该持积极态度,但是这些都要严格按照经济规律来办事,深入地计算双方可能获得的利益,权衡利弊而后动,切忌脑袋发热地用发动所谓“外交革命”来推行。

  综上言之,所谓的“外交革命”在中日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利益基础,因而无论怎么鼓吹,这种所谓“革命”最后也难以出现。至于马立诚所说的“不纠缠历史”的所谓“新思维”,我看也等于不说。因为中国政府本来就没有“纠缠历史”,“纠缠历史”的是日本人自己。中国政府并没有纠缠在道歉问题上,而是日本纠缠在其政府领导人不断参拜靖国神社、修改历史教科书上这些问题上。因此,马立诚在这个问题上是倒果为因,搞错了逻辑起点。

  作者:蜀南布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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