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中国与日本的经济发展比较

  几位教授朋友说,今天国内的网页有一条规律:凡是赞赏政府的必遭痛骂;凡是批评政府的必被赞赏。是无聊的网上文化,希望主要限于网客,否则很头痛。

  不久前在这里发表《五十五周年有感》,乐观地看中國,朋友说,网客把我骂得厉害。不懂礼节。是一国之庆,该文我刻意地报喜不报忧。任何人生日,你可以什么也不说,但如果说总要说点好话。这是礼貌,中外皆然。但在骂我的言论中,一些网客认为我说的─只要政策上不大步行差踏错,中国大约会在十八年后追上七十年代后期的强盛日本─不可能对。他们提出种种理由,皆属无知。让我在这里澄清吧。

  首先要说的,是以国际币值算国民收入作比较,没有意思。这种比较胡来,而汇率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复杂的学问,这里不说了。要说的是北欧的餐馆,一杯白开水收费五美元,那么他们的收入,以今天的汇率算,高出中国那么多,是代表什么呢?你愿意让我替北京「出术」吗?如果让我更改人民币的汇率,让我更改中国的税收制度,也让我更改国民收入的算法,以美元算,我可以容易地在一夜之间把中国的国民收入提升五倍!

  一九五七年,赴北美途中,经过日本,代表父亲的公司与日本仔谈生意,因而参观了当时工业正在起飞的大阪。与今天的长三角工业相比,当年的大阪远为不及。一九六三年,在洛杉矶加大,老师艾智仁授课时望出窗外,见到一辆停泊的小汽车,问:「那汽车是什么牌子呀,不知有没有股票出售?」一位同学跑出去看看,回报是Honda (本田),班上没有人听过。一九六七年,多伦多大学的一位助理教授到芝加哥大学造访,在飞机场租了一部本田。他和我一致认为世界上不容易找到更劣质的汽车。一九七六年,不少美国朋友说本田最耐用最可靠。去年听到本田的人说,广州产出的本田比日本的还要好。

  一九五七年日本的制造业比不上今天的中国是没有疑问的,而二十年后的一九七七,日本制造业雄视国际也没有疑问。以人口算,日本是大国,而大国的经济发展,重点永远是制造业。一九七七年的日本,怎样算也是经济先进国家,先进之邦的国际机场满是日本小孩子的旅行团。日本在二十年内追近美国的经济水平,佛利民说过不知多少次,以之反证所有的经济发展理论。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日裔美国名教授(Walter Oi )当时对我说过如下的笑话故事。一位教授在课堂上讲解比较优势定律(the law of comparative advantage),一位学生问日本的比较优势如何,该教授冲口而出:The Japanese have a comparative advantagein everything!

  既然在制造业上,今天的中国比一九五七年的日本高出那么多,而日本能于一九七七年追近美国的经济,我说中国只要不大步行差踏错,十八年后会追近一九七七年的日本,不可能是水晶球出了毛病吧。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的日本,在国际上的相对优势胜于今天。但日本是不幸的。一九七五年我带孩子游该国,见到一只蕃茄零售五美元,一粒葡萄零售一美元,就知道他们的经济政策有大失误。也是那一次,带还不懂事的儿女在日本进午餐,是有花园的餐馆,坐下来,看菜谱的价钱,立刻离开。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也只有那一次。一九八六年,我说日本大势已去。

  我说过,观察到的经济现象要合乎情理。不合情理的现象,反映经济出现了问题,可大可小。如果你没有很好的判断是否合乎情理的直觉,不管你名头多大,博士是什么名牌,你不可能是个有分量的实证经济学者。

  不合情理与令人震惊是两回事。炎黄子孙每天吃公仔面五六千万包,是惊人的数字,但合乎情理。从香港打长途电话到深圳比打到加拿大的费用高八倍,不合情理,反映中国政府维护通讯的垄断,是严重的问题。最近国内二手新楼的叫价差距甚大,不合情理,反映宏观调控使一些业主周转不灵,问题可大可小。

  一九七五年在日本见到,一只蕃茄零售五美元,一个午餐二百美元,一部彩色电视机与一条法国领带同价等,皆不合情理,加起来反映经济大难将至矣!

  日本的困难源于有悠久历史的大地主制度。历代相传,这些地主不少是国会议员,对经济政策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要维护高地价,而一个有效的办法是禁止农产品进口。这做成农产品价格奇高,不仅农地值钱,而因为农地不转作工商业用地,后者更是寸金尺土。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日本的房地产价格与租值冠于地球。后来支撑不住,一泻千里,导致银行的坏帐破了纪录。

  经济学传统的边际生产理论有一个不大不少的漏洞。说工人的边际产出所值等于工资没有错,但工资是可以由生活费用推高的。这是说,边际产出所值可以因为生活费用的上升而逼提升,但这提升不可以永无止境。到某一点生产力不再提升,或缓慢下来,整个经济的国际竞争力就会遇到不容易解决的困难。八十年代日本的厂家纷纷跑到泰国等地投资设厂,跟大举进军中国。如果日本坚持外汇管制,不容许日资外流,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人口众多的国家以工业为重,有一个问题国内的读者不容易接受。那就是日本的工业大都是自己的,而中国今天令人刮目相看的工业发展,主要来自外资的推动。在这种族之分的话题上,我的观点是世界大同,只要工业在神州产出,就是神州的,老板的肤色如何无关宏旨。恐怕老外在中国赚到钱而把资金调走吗?如果没有外汇管制,本地人也大可把资金调走。资金的去或留,让国家的投资环境及生活的吸引力决定不是很好吗?

  有一方面炎黄子孙怎样也比不上日本仔,使我感到面目无光。那就是日本人的习惯是非常清洁,各家各户清早起来洒扫庭除。日本的任何小溪流水,大都清澈见底,或起码没有污染的迹象。这就带来经济学者历来漠视的一个重要问题,这里要说一下。

  清洁是一种产品,是重要的收入,但政府统计的国民数据从来没有算进去。糊涂得很,因为不清洁而引起的疾病的医疗服务的收入,却算进国民收入之内。这样,看国民收入的数据,上帝也不容易作出中肯的阐释。风俗习惯使然,炎黄子孙就是不喜欢付出清洁卫生的行为代价。

  为什么中国人不重视清洁,不愿意多付清洁的产出成本,是复杂的话题,一言难尽,这里不多说。个人通常反对政府干预,但在清洁这话题上,我劝北京重抖擞,大事「调控」一下。

  作者:张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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