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学武:鲁迅“无颜”回故乡

  鲁迅生前于1921年回过一次故乡绍兴鲁镇,他在《故乡》中写道:“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情。”而且回乡之后看到破败凄凉的村落和贫困潦倒的儿时伙伴闰土以及邻里乡亲,不好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他在离开故乡时无比悲伤地发出感叹:“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

  鲁迅的故乡如今旧貌变新颜,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然而倘若他还活着,却已“无颜”回故乡了。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是因与刘邦争天下身败名裂;而鲁迅在文坛上功成名就,按说应该是满面风光衣锦还乡,怎么会灰头土脸“无颜”回乡?原来从故乡传来消息说,由于“鲁迅故里”是著名旅游景点,中外游客络绎不绝,于是一些乞丐便慕名而来,把此地当作“流浪据点”和“乞讨乐园”。而当地有关部门视他们为“不受欢迎的人”,认为他们与“大好形势”格格不入,有损于城市面貌和政府形象,因此决定把鲁迅故里列为“禁讨区”。(事见2005年5月19日《现代金报》)倘若鲁迅回到故乡发现这里“今非昔比”,由于他的缘故而使乞丐不能栖身此地,从而可能失去“破饭碗”,处于走投无路难以生存的危机之中,他一定会感到羞愧不安和无地自容的。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鲁迅,具有知识分子的良心和人文关怀的精神,尤其对穷人深为同情和关切。在他笔下的人物中,闰土、老栓、祥林嫂、单四嫂子等等都是穷人,祥林嫂还沦为乞丐和精神病人。爱憎分明的鲁迅,对他(她)们贫穷的生活和悲惨的命运满怀悲悯,而对给他(她)们造成如此状态的黑暗社会和腐败政府则满腔愤怒。“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是旧社会的真实写照。当鲁迅再次回故乡,正值乡亲们准备“祝福”迎接新年,而被四爷和卫老婆子赶出门外的祥林嫂,就在这喜庆日子即将到来之际,却因饥寒交迫死于街头。鲁迅在《祝福》中以沉重的笔调写道:“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如今流浪在鲁迅故里的乞丐们,也许不能与当年的祥林嫂相提并论,可他们的结局似乎有“惊人的相似”。鲁迅故里成了“禁讨区”,乞丐们就只得流落别地另谋生路,而因此会给他们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呢?香港《凤凰周刊》在调查湖南衡阳流浪精神病人张衡生被车撞伤无人救治而死亡的情况时,“意外发现大陆精神病人群体的恶劣生存状况??先是被家庭当累赘,抛弃到社会;继而被一些城市视为有碍市容的垃圾,抛弃到乡村,自生自灭。”记者在采访时还了解到,著名的南岳风景区也曾是乞丐云集的地方,当地虽然没有公开设立“禁讨区”,但有关部门对乞丐采用“驱逐出境”的方法,据说效果非常显著。用当地一位政法官员的话说:“各部门齐抓共管,(南岳)风景区基本上看不到疯癫和乞丐了。”而张衡生正是“驱逐出境”的对象,正是在有关部门“齐抓共管”中悲惨死亡。可想而知,鲁迅故里的乞丐被赶走之后,恐怕就会成为一个又一个张衡生。

  鲁迅对此现象一定不会容忍和宽恕的,他会愤怒地拿起匕首和投枪予以抨击。如此把乞丐们当累赘甚至垃圾,人道何在?一些部门和官员把“面貌”和“形象”看得比乞丐们的生命还重要,何谈“以人为本”?世界超级富裕的美国纽约就还有“贫民区”,大多数人才解决温饱问题、相当一部分人还处于极端贫困的中国,竟然有地方急于设立“禁讨区”,岂不是让世人耻笑的“国际玩笑”么?而且不顾国情和民意设立“禁讨区”,不仅是个道德问题,还是个法律问题。乞丐和流浪精神病人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他们和其他正常人一样依法享有居住、迁移和生活、生命等等基本权利。城市和风景区是谁的?是全体公民的。那么他们作为公民的一员,为何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流浪和乞讨?

  鲁迅的故乡如今确实繁荣昌盛、环境优美,可鲁迅并不感到高兴,他可能会在《故乡 续篇》中这样写道:“我这次回乡,心情比上次更糟……”

  作者:杨学武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杂感随谈 » 鲁迅“无颜”回故乡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