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偷书的日子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上中学的时候,刚好是大串联过后,我当时很遗憾没有赶上大串联,更没有赶上去世界革命中心北京接受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接见。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学习英文了,第一句英文学的就是“LongliveChairmenMao”,年龄太小,什么都不懂。校方组织我们批判黑五类老师,当时我只知道“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只知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表面上对階級敌人恨之入骨,心里其实很茫然。那时候,我的父亲虽然没有完全平反,但已经算是革命队伍里的人了,自己也经常想表现一下自己的革命立场,常常带头振臂高呼革命口号。但私下,毕竟还有许多伙伴在一起玩耍,谈论革命时,总是有一种冲动,似乎解放全人类的重任就落在我们肩上。我们一样追求革命理想,幻想让红旗插遍五洲四海。

  有一天,我对几个伙伴说起学校被封的图书馆,大家非常有好奇心。当然知道图书馆里有很多反动书籍,我们都没有读过。

  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只读过《烈火金刚》、《高玉宝》等小说。当时自己还没有长熟,看到丁大麻子恋爱的情节,心里砰砰直跳,感觉脸都红了,不过就是生理上还没有强烈反应。当年能读的书都是“红宝书”和教科书,好奇心驱使我给伙伴们出了一个馊主意:去学校封闭的图书馆里看看怎么样?大家当时也议论很危险,万一被抓住多难堪。我说:“星期天我来学校,看到图书馆根本没有人把守。何况,图书馆里尽是些反动书籍,谁会注意呢?”其实,当时的人说话行事都小心翼翼,那里敢越雷池一步,被封的图书馆更是无人问津,谁吃饱撑的没事找事。

  在我的劝说下,几个小朋友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老师和学校工作人员都吃完午饭睡觉去了,趁此机会,我伙同几个同学早就在学校的石台上佯装打乒乓球,看到无人走动,悄悄爬上图书馆的窗户旁。图书馆在学校东侧的二楼,一楼是老师宿舍,声音大了,会引起楼下老师注意。我们就学习《地道战》、《平原游击队》、《小兵张嘎》等革命电影里故事情节,把我们自己当成侦察员,潜入敌人内部,偷取情报。但是,二楼的窗子都是关闭的,敲碎玻璃固然可以打开窗子,但大白天声音传出去就会引起麻烦,我们观察了半天才发现有一个窗子上面有一个小窗口开着,我们商量让一个个子最瘦小的同学完成“党”交给的光荣任务,几个同学一起小心翼翼抱起他,让他够到小窗。真是勉强,刚刚他能爬进去。他进去后,给我们打开窗子,我们鱼贯而入,又悄悄关好窗子。

  里面很久没有人来过,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书架上的书依然整齐排列。我们也不知道应该看些什么书,但我提议找小说。我们的阅读能力当年也就是读些小说,只有故事情节才不会使我们感到枯燥。

  大家蹑手蹑脚尽量屏住呼吸,不过嘴里又要轻轻吹走书上的浮土。当时每个人心里都非常兴奋,同时又非常紧张。诺大的图书馆,琳琅满目的书籍,沉闷寂静的空间,没有任何打扰,只有外面树上知了的刺耳鸣叫声。

  我们每人拿了两本书揣在怀里。先让一个人先打开窗子张望一下有没有人,然后又一个个鱼贯而出,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关好。我最后一个走,灵机一动,窗户不要完全关死(关死的技巧是把窗栓移到边上,一关窗就会将窗栓自动关死),说不定以后还用得着。

  回到教室(当年教室星期天也不关闭,可以自由出入),我们都从裤裆中(夏天,着背心短裤)掏出书来,记得有《呼啸山庄》、《悲惨世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播火记》,记得似乎有一本古装书,名字叫什么《洗冤录》的,翻了翻,好象是半文言文,也看不懂。拿这种书的同学心里过于紧张,根本就没有打开浏览一下就塞进裤裆里。

  一段时间里,几本书几个同学交流看,看完后,大家都觉得有趣味,长了不少见识,几个同学还在一起经常吹牛(侃大山)。这时,另外一个同学提议再去图书馆一次,大家都说“好”。

  这次的行动方式依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照舅)。不过这次进去就顺利多了,因为上次留了窗,再不需要爬进去了。

  图书馆似乎从来没有人来过,满地的灰尘中依稀看得见上次留下的脚印,中午的骄阳透过窗子朦胧照在书架上,几个蜘蛛还在自己织下的网上旁若无人地爬来爬去。我们尽快行动,但这次没有慌张,因为知道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个封闭的图书馆。我们接受上次乱拿书的教训,翻开书,确定是小说后再往裤裆里塞。有个同学俏皮地对我说:“书压住了我的小鸡鸡,好痒啊!”我笑着夸张说:“我拿的书更重,我的小鸡鸡已经压折了。”

  几分钟后,满载胜利果实,我们又悄悄跳出窗子。

  下楼时,我突然发现了我们的语文老师范思进站在楼下,他不经意地望了我一眼,目光里闪烁着瞬间的微笑。我一惊,心里想,“坏了,范老师发现我们了。”当时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像小便处也哩哩啦啦有点潮湿。其他同学都像我一样,呆在楼梯上,大家都看我,我也不知所措,双手竟然捂住藏书的腹部。

  这时,令我惊讶的是,范老师把头扭了过去,就当没有看见我们一样,往远处的操场走去。我的那些小伙伴跟我一样,紧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望着范老师的背影,大家松了一口气。

  我低声呼道:“危险!赶紧回家!”

  另外一个同学说:“应该没有注意我们吧,不用怕!”

  我当时有侥幸心理,也许范老师没有发现我们偷书。

  回家后,我心里老是嘀咕,眼前又展现范老师狡黠的目光。

  记得我曾经贪污过母亲给我的买菜钱,虽然只有两分钱,但母亲竟然可以发现我买的菜不够分量。当时我也很紧张,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记得母亲的脸上也有范老师同样的笑容。

  “不对!他一定发现了我们偷书的事。”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地这么想。我把想法告诉了同学,大家都说是有问题,还是至此收手吧。

  几个星期都没心思听课,尤其是范老师将语文课时,他慢条斯理地读毛主席诗词“小小环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总觉着有所指,是在影射自己,就是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当场揭露我们,事后也没有告发我们。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上初二时,早已把这件事忘在脑后。但后来范老师出事了,他犯了男女作风错误,与一个黑五类寡妇老师发生了性关系,被其他老师当场抓个正着。学校组织我们连(当时学校是部队番号,一个年级是一个连,一个班叫一个排)批斗他,我们几个偷书的同学都感到心里有愧疚,不愿意上台揪斗他。虽然也喊了几句口号,但心里总觉得欠他什么。

  我当时已经是班(排)里的干部,学校工人宣传队代表让我和另外一个同学上台揪住他,让他低头认罪。恰好这个同学也是我们偷书一伙的,我俩不得已极不情愿地上去。范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又看到他的瞬间微笑。我自觉面无表情,轻轻地扶在他的肩上,我再也没有对階級敌人像秋风扫落叶那样的雷锋精神,我自己感到羞愧。其实我并不知道男女作风问题究竟是怎样的階級斗争问题,但我只是从良心上愧疚,总觉得偷书的事他一定知道。如果他隐瞒我偷书一事,不管怎么说,都是够哥们,我怎么好意思揪斗他呢?

  文化大革命后期,范老师还是与那位黑五类寡妇老师成了亲,我们几个偷书的同学都已经参加了工作,但大家还是参加了他的婚礼。想想曾经因为他俩的事批斗他,心理上还是有些尴尬。

  我那时工资只有二十二元,也不可能送什么贵重的礼品。当时兴送被面,我们几个同学共同买了三个送给他。我们还特意买了一个缎面笔记本,我在扉页上写道: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和宽容是我们友谊的永恒!这句话文理通不通也不知道,只是要表达对范老师隐瞒偷书一事的感激之情。

  偷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但当时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那是我人生中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

  2000/ 9/ 1

  赵达功zhaodagong@ yahoo. com. cn

  作者:赵达功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杂感随谈 » 偷书的日子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