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航满:与鲁迅先生重温伤痛

  小引

  1926年4月1日,鲁迅先生独坐在孤灯下,怀着无比的沉痛与愤恨,写下了这篇《记念刘和珍君》。那夜,先生的笔紧紧地握在手中,从页头到页尾,一直的倾泻下去;那一夜,先生又是无眠,一根香烟接着一根,熏蒸着一颗愤怒的心。黑暗的夜晚里,四周如浓墨喷过一样,惟有先生的书桌上,还有一盏孤灯,依旧闪烁着姿键的火苗。我透过历史隧道的浓雾,仿佛又看到了先生在桌前沉思的背影……

  时间的流逝就像磨石一样磨砺人的思想与肉体,使人在经历了日常生活的繁复与苍桑之后变得日益的锋利和透彻,如尖刀一般,能刺破一切试图阻挡的外物。当七十三年后的一个冬日的夜晚,我坐在书桌旁,翻开先生的书,打开到204页,《记念刘和珍君》。(《鲁迅全集·华盖集续编》海南出版社1997年5月第1版)再重温十年前读过的文章,我的心便一下子被慑服,被震撼,这惊心动魄的文字,传递了多少文字后面的愤懑、抑郁、苦痛、折磨、煎熬、悲悯和无奈啊!相隔十年,我又读先生,却是无泪的悲伤,为刘和珍君,为这备受苦难的中国,为这曾经忘死搏斗的青年人!十年啊,我却又有了如此至深的体验。那是一个青年人,在面对这个社会,面对这个国家,面对他身旁的人群,带给他的失望、落寞和寂寥!那是他与先生在灵魂上距离最近的时刻!那也是他对于那颗伟大的心灵最深切理解的时候!读这久违的文字,我仿佛又看见了先生,他手握笔管,在夜灯下奋笔疾书,流淌着一行行愤怒的带血文字。那一幕幕的惨景犹如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翻滚,使得他心如刀绞!

  血案

  1926年3月18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学生与社会各界人士一起在段琪瑞执政的北洋军阀政府前请愿,抗议日本帝国主义的军舰掩护奉军,炮击大沽口;抗议八个帝国主义国家无理要求撤除在津沽口防线的最后通牒;抗议段祺瑞屈从他们的这种无理要求的卖国行经;抗议执政府卫队于前一日开枪杀伤请愿的代表。

  他们高唱着《国民革命歌》,呼喊着口号,挥舞着手中的旗子。他们相信,正义总会战胜强权;他们相信,人心总是向往着美好;他们更相信,爱国永远都是无罪的。

  然而,他们没有预想到,真的是没有预想到——一场血腥的大屠殺就在眼前。一阵凄厉的鸣笛声,一把把雪亮的军刀在太阳下寒光闪闪,一排排密集的枪声震天响起。执政府的门前顿时血肉横飞,哭喊惊动天地。一批手执军刀和警棍的卫兵在枪声后冲出大门,把他们手中的武器挥舞。在奄奄一息声中永远地记住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我便忽然地觉得有这样的等式:

  段祺瑞=屠夫

  军警=刽子手

  执政府=屠宰场

  此时此刻,最文明的达观贵人成了最无耻与下流者,最神圣的地方成了最肮脏与可恶的场所!可怜的学生,手无寸铁,空有一腔的爱国之情,换来的却是冷漠的枪口、棍棒以及血淋淋的屠殺!文明与野蛮的较量;道德、良知对禽兽的无声抗议!野蛮的屠伯们用文明的枪口扼杀了文明!

  先生说:“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但先生绝望了,四十余个可爱的青年倒在了血泊里,他们的尸体就是明证!

  青年啊,他们青春的脸庞,娇人的笑容,勃发的英姿,志向远大的救国雄心,却是在瞬间里幻灭了,在强权暴夫的一声喝令下消失在活着的人世间。

  请记住,这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中华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

  刘和珍

  刘和珍,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一个学生。一位可爱、秀美的年轻人。她爱笑,她对生活充满了向往,她对中国的前途与希望满怀着信心。因此,她是决定要以自己微弱的力量为这个国家做一点事情的。在中国,在这个黑暗的社会里,谁能够给青年的刘和珍君指出一条明亮的道路?

  刘和珍喜欢读鲁迅先生的文章,她早早就预定了一年由先生主编的杂志《莽原》。她说,读先生的文章,常常使她惊醒,让她觉得这个中国是多么地黑暗,让她义无返顾地刺破这浓墨的铁幕,让她做一个冲锋的战士,疾声地呐喊那被称作为“醉虾”的睡客!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人,就开始承托着如此沉重的使命与责任。

  这就是我们可爱的刘和珍君啊!

  一个敢于反抗“广有羽翼的校长”的学生,一个被所谓的“男女武将”强行拖出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女学生!

  一个“常常微笑着,态度很温和”的女大学生!

  一个“虑及母校的前途,黯然至于泣下”的热血青年!

  一个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列,面对屠伯们四面的罗网而“欣然前往”的勇士!

  一个“在执政府前中弹了,从背部入,斜穿心肺,已是致命的创伤,只是没有便死。……。但她还能够坐起来,一个士兵在她头部及胸部猛击两棍,于是死掉了”的真正的猛士!

  她,刘和珍君,“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她是真正的勇士,沉勇而友爱;她是冲向黑暗的猛士,毅然而卓着!

  我也终于的知道:

  历史是用鲜血来书写的!

  青年人的血涂洒在北京的大街上,被初春的风吹拂的满城血腥。

  那可是青年人的血啊!那是用实弹从冰冷的枪口里射击而出的鲜血,喷薄而出。

  这青年人的血迹,“不但不掩于墨写的慌语,不醉于墨写的挽歌;威力也压他不住;因为它已经骗不过,打不死了。”(《无花的蔷薇之二》)

  先生点燃了又一根香烟,在烟雾中他依稀看见了那些青春的脸庞,其中就有他的学生刘和珍君,他们在那里向先生哭泣、悲鸣和诉说着什么!

  “血债必须用同物偿还,拖欠得愈久,就要付更大的利息!”(《无花的蔷薇之二》)先生默默的对他们说。

  鲁迅先生

  大屠殺之后的第七天,即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五日,公元1926年3月25日。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为遇难的刘和珍及同友杨德群君举行了追悼会。鲁迅先生独自徘徊在礼堂的外面,他是不愿意看见青年们悲伤的脸庞,他是不愿意在青年人面前淌泪的!

  一个姓程的青年走到先生的面前,悲痛的说,“先生可曾为刘和珍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先生说:“没有。”

  青年说:“先生还是写一点罢;刘和珍生前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先生无语。

  是啊,能说些什么呢?现实已经是如此的证明着,还需要口舌的佐证吗?

  “我实在无话可说。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四十多个青年人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围,使我艰于呼吸视听,那里还能有什么语言?”

  有时候,沉默便是无言的抗拒。但,先生失望了。“几个所谓的学者文人的阴险的论调”,四处的流传,使先生感到了悲哀。“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流言,是杀人于无形的软刀,是残暴者和看客们致人于死地的笑声!

  “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睹。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之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

  这便是“无声的中国”,这便是“沉默的大多数”!呜呼,“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鲜血无法用水来清洗,战斗是无法用时间来抹干的!

  先生在黑夜里注视着窗外,久久地,香烟从手中升腾而起,徐徐地……

  “人类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先生是不赞成青年们赤手空拳地去于暴夫们搏斗的,也不赞成向他们苦苦地乞求、哀怨、抗议。对于暴君,换回的只能是快意撕杀的狂妄的嘴脸。面对黑暗的统治政府,先生是已不存希望;面对灭绝人性的屠夫,先生是绝望的!“呜呼,人和人的魂灵,是不相通的。”(《无花的蔷薇之二》)

  “我以为‘女士’和‘未成年’男女孩童,参加学校运动会,大概倒还不至于有很大的危险。至于‘枪林弹雨’中的请愿,则虽是成年的男女志士们,也应该切切记住,从此罢休!”(《空谈》)

  “血的应用,正如金钱一般,吝啬固然是不行的,浪费也大大的失算。”(《空谈》)于黑暗,先生是理性的面对,不抱留幻想,也决不孤注一掷!因而,先生疾呼着那些可爱的青年人,“这样的请愿,从此停止就好。”(《空谈》)

  但是,这请愿也决不是无谓的流血,也决不是简单的死亡。“这回死者的遗给后来的功德,是在撕去了许多东西的人相,露出那出于意料之外的阴毒的心,教给继续战斗者以别种方法的战斗。”

  只是,这代价太巨大了。

  烟快要燃尽了,先生很快用笔在纸上写下了最后的一句话:“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这时,正是夜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还是初春,但天却依旧的冷,先生裹紧了身上的衣装,仰望着东方,长叹一声……

  注释:文中未注明出处的引文均出自鲁迅的《纪念刘和珍君》一文

  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http://www.china-week.com/html/01440.htm

  作者:朱航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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