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雨心:民主的坏本质

  记得以前听讲共产主义,什么“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总觉得不太明白。然而,有一个版本却是简单明了。什么是共产主义?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阶段,是最理想,最完美的社会。在这样的定义下,若问:共产主义好不好?当然好喽。因为若有什么不好的话,那么,按定义,那就不是共产主义。说来也怪,许多人下意识中的“民主”与这里所说的共产主义实际上没有什么区别。其逻辑大致是这样:如果一种制度是好的,就说它是民主的;如果一种制度有什么不好,就说它是不民主的或至少是不够民主的。在这样的定义下,若问:民主好不好?当然好喽。因为若有什么不好的话,那么,按定义,那就不是民主。这样的民主实际上就等于共产主义。

  为了追求这样美好的东西,自然,一切人间伦理,道德,法律,习俗,文化,历史都可以践踏,老百姓的生命财产更不在话下,即便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这是民主的第一个坏本质。

  这样的民主也罢,这样的共产主义也罢,虽然好,却和耶稣的天国,佛家的极乐世界类似,不象是人世间的东西。人世间的东西从来都是同时充满了美好和丑陋,光明和黑暗的。鄧小平“社會主義初级阶段”的政府腐败和社会丑恶不仅离共产主义相去甚远,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无法和“毛泽东时代”相比。虽然如此,“社會主義初级阶段”却更象是人间社会。因为憎恨人世间的丑恶而要一举铲除这种丑恶的企图,往往置老百姓于更深的痛苦之中。民主正被当作根除人世间丑恶的灵丹妙药。这是民主的第二个坏本质。

  严格地讲,这两个坏本质并不是民主本身的,而是现在附在民主上的。在这以前,却是附在共产主义上的。

  印度照着英人的模式也民主了半个世纪了。可是政府照样贪污腐败(据说是世界之最),人民照样贫穷,种族冲突照样不断,战争照样打了又打。哪里显出了药到病除的疗效?

  说到民主,不能不提科举。若将“民主”定义为平民参政,那么,科举就是“有中国特色的”古典民主制度。科举使得一般的平民有了参政的机会,而在公开,公平,制度化及易参与程度方面不亚于当今的选举制度。(详见〈科举与工业革命〉,《华夏文摘》一九九九年七月第四期,cm9907d)。科举与选举是很不相同的,难以直接比较。如果一定要用选举的概念来理解科举的话,那么,可以认为,科举是给了平民以被选举权。实际行使这个被选举权也不难,无非就是在有饭吃之余再愿意读书。历史上家境贫寒而考取功名的不计其数,其中许多官至极品。

  将科举归入民主制度有人或许有异议。但是,问题不在于对科举的认识,而在于对民主的认识。如果逐个对比古希腊思想家柏拉图在其《理想国》(Republic)中所列举的四种“不公正”社会,科举最象Timocracy,只不过要将Timocracy的武的换成文的。柏拉图的四种“不公正”社会按不公正程度的递增依次为:Timocracy,Oligarchy,Democracy(民主),Tyranny(专制)。什么是公正社会?柏拉图也说不清楚。不过,本作者却已知道了,按定义,那就是公产主义。

  柏拉图的Democracy和现在人们所说的Democracy以及民主是否是同一回事只怕还有争议。本文讨论民主的坏本质时,指的是以一人一票的票决制为特征的西式民主,除非另有说明。至于其它的诸如言论自由,集会结社之类本来就不是民主的内容,不在讨论之列。这些是“自由”或“人权”的内容。人们常常喜欢把一些“好”东西都归于民主,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样一来,民主的定义就得一改再改,直到把民主定义成共产主义为止。还有些人的民主是“人民当家作主”,但是并无具体内容,本质上还是等于共产主义。到目前为止民主只有两种,即,选举和科举。

  现代西式选举制度同时赋予平民以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平民参政的方式更广。话虽这么说,然而,一般的平民真正行使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并不容易。要享受被选举权,首先要拉帮结派。帮派活动要经费,于是便有行贿受贿。但是,世上没有白拿钱的事,于是便有封官许愿。一旦当选,便有回报。自然是假公济私,徇情枉法。妙在这些却都是合法的,否则,这西式选举就玩不起来。至于竞选,那更是谎话说尽,哄骗选民。哪里还有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事?无诚信可言。多是小人作戏,丑态百出,黑白两道混杂,但求人多势众,无所不用其极。“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科举是“学而优则仕”;选举是“闹而优则仕”。败坏民风,这是民主的第三个坏本质。

  科举更多的取决于个人努力。倘若自己不用功,或脑子笨,家境再好也不管用。由此可见,中国人倒是历来主张个人奋斗。相比之下,西式选举中,家族的政治,经济,社会资源都可以被利用来获取被选举权和选票,而且,常常是决定性的因素。由此造成了被选举权的准世袭。议员,州长,总理,总统等或是一家多人同时做,或是一家几代轮着做的例子比比皆是,而那些家族也就成了准世袭贵族了。要说公平,要说机会均等,西式选举是不如科举的了。准世袭,这是民主的第四个坏本质。

  追究起来,倒是现在中国部分乡村所搞的“海选”对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所打的折扣最少。然而,海选只适合乡村小范围,不适合城市以及大范围的选举。乡村中一个村子以及邻近村子的人与人之间透明度甚高。谁的能力如何,谁是什么德行,谁做过什么好事坏事,大家多少有点数。这样的海选最多只能到乡,范围再大就没法办了。而在城市中,别说是一个区,一个街道,就是同一栋楼,谁是谁都搞不清楚,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透明度。海选根本就没法搞。

  科举造成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停滞,原因在于那种民主导致了社会价值,社会结构的单一。与自然界的生物多样性有些类似,多元社会应该比一元社会更有活力,更健康。西方封建社会平民没有参政机会,虽然不如科举时代公正,却形成了多元社会。后来西方搞变法,召开有第三等级参加的议会,正反映西方社会的多元结构,即,贵族,僧侣,平民。“自由”或“人权”是利于多元结构的。民主是反多元结构的,这是民主的第五个坏本质。

  西式民主简单地说就是:多数统治,以票决时的多数票为准。一个社会无论在什么发展阶段,对什么事物,有见识的总是少数人。虽然票决得到很劣等结果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得到优秀结果的可能性同样也不大,最可能得到的结果就是当时社会发展水平下最平庸的见解。当年若以民主的方式来决定,到底是地球绕太阳转,还是太阳绕地球转,结论多半是太阳绕地球转。若再提议禁止研究,宣扬日心说,多半也会被投票通过。那么,也许到今天太阳还在绕着地球转。无论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要以客观标准来判别是非,岂能以多数人的(平庸)意见为准?而科学的新见解总是少数人的见解。反科学,这是民主的第六个坏本质。

  当年天主教会烧死科学家,逼迫伽利略认罪,做的实在不漂亮,弄得多少年后的今天还要给伽利略平反昭雪, 何其被动。 倘若当年采用民主的方法,搞个“全民公决”,一样也能给伽利略等定罪。要杀要烧一样办。然而,这样一来天主教廷就不必负责任,因为那是大家的意见,教会不过“顺应民意”罢了。真是干净利落。而那些“民”,连他们的孙子的孙子都已死了许多年了,哪里再去找人承担责任?幸亏当年是天主教廷的专制统治,几百年后居然还有教皇保罗出来赔礼道歉,为其伸冤,恢复名誉。做错事而无人负责,这是民主的第七个坏本质。

  有了民主的第七个坏本质,许多连独裁者都不敢做或不愿做的事,民主政府敢做。民主政府一方面可以借民意为掩护,放开手脚做坏事;另一方面也常常受民意的挟持,想不做坏事,有时都办不到。这样的情形并不少见。法国大革命时杀人之疯狂,原因也就在于此。当年闹“土改”“镇反”时也搞过一阵民主杀人,仿佛就象《白毛女》里的王大春回来杀黄世仁,哪有什么司法程序?村民皆曰可杀,便杀之。以那时的环境,对于地主,富农,不论是否有劣迹,只要有人喊杀,无人胆敢或愿意站出来反对,自然总是“皆曰可杀”。于是,全国一片恐怖。民主在驱使多数人压迫少数人时,所利用的都是多数派人的人性中的阴暗面,如自私,贪婪,妒忌等。民主社会,政府和政客的目标是取悦选民,尤其在选举前期。至于所做,所说是否公正就不再是政府和政客的优先目标。为了取悦多数选民,不惜无端打击迫害少数,造谣污蔑,无所不为,所利用的也正是多数选民的人性中的阴暗面。只要有民主在,这样的不公正的事就永远不会消失。迫害少数是民主的基本特征,种族主义只是其表现之一。缺乏正义,这是民主的第八个坏本质。

  多数统治往往是庸人统治。所票决的议题越是对社会影响深远,大多数人就越是弄不清楚,票决的结果也就越平庸。这种西式民主没有效率,充其量只是用来防止出现最坏的结果,而就是这一点,也不是总能得到保证。希特勒就是民主选举出来的。没有民意的支持希特勒上不了台,上了台也做不下去。说希特勒靠独裁维持统治,未免有点偏心。没有民意的支持,纳粹运动不可能蓬勃发展,希特勒不可能在短时期内凝聚起德国的人力物力, 使德国的国民经济和科学技术“上了一个台阶”,从而为发动战争奠定了基础。这些不是单靠独裁做得到的事。希特勒政府终于使德国和德国人民遭受了重大损失。回过头来看,可以说当初德国人民作错了选择。民意的不可靠由此可见一斑。当然,那时的民意并不全错,甚至发动战争也不是完全不正当,至少初期进兵莱茵河地区以及奥捷两地具有一定的反抗英法压迫的正当性。当年英法对德国的压迫是希特勒上台以及爆发战争的主要原因。英法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历史责任。但是,无论如何,迫害,屠殺无辜犹太人总是说不过去。而种族主义正是民主的第九个坏本质,也是民主的坏本质中最邪恶,现在最盛行,危害最严重的坏本质。

  在那段著名的“吾不如老农”的孔语录中,孔子说:“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焉用稼?”用今天的白话来说那就是:只要政策好,“自然而然”有人来种庄稼,何用你我操心粮食问题?

  由这段孔语录可知,当年老百姓可以自由迁徙;哪儿政策好,老百姓就搬到哪儿去。现在可不同了。一些民主国家一方面不遗余力地宣扬他们的政策是如何如何之好,宣扬“非民主”的国家的人民是如何如何之痛苦。另一方面当那些国家的人民历经千辛万苦,漂洋过海,寻求生活时,却不许人上岸,不许人安家,还要将人送回他们所描写的水深火热中去。其品德之恶劣,言行之虚伪,心术之狡诈,灵魂之肮脏,昭然若揭。

  对于那些“非民主” 国家, 既然你已认定其制度“非民主”,就应该承认“非民主”的国家的人民对于其国家制度的好坏没有责任,而他们生活在那里又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将他们生育在那里,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因此,现在他们要迁徙到另外一个他们想去的地方,是完全正当的。何况,人家是自食其力,并不贪你什么,所要求的也无非是“机会均等”而已。不让人来,不让人安家,完全没有道理。迁徙自由是天赋的基本人权,任何阻止人民迁出或迁入的行为都是非人道,反文明,侵犯人权的。

  西方各国已民主了多少年了,然而当年四处烧杀抢掠,欺压它国人民,搞殖民主义的也正是这些民主国家。贩卖、使役黑奴也是发生在民主制度下。当年美国内战时,林肯还被指责为独裁呢。按民主的原则,南方各州经“全民公决”,继续饲养黑奴;而林肯以武力推翻“全民公决”,当然是反民主的。然而,民主有坏本质,反民主未必不正当。

  美国历史上有多次排华法案,当然也都是经由民主程序产生。有什么理由?完全是种族压迫。英人统治香港一百五十年,也没见给香港人什么民主。这与西方人强调民主、人权的姿态很不一致啊。多半是民主的第九个坏本质作怪。

  那些肮脏的黑奴贩子和殖民主义者一晃竟然都成了好人了?嘴上人权竟然叫得比谁都响,仿佛都不曾干过那些无耻下流的勾当。令人作呕。

  民主的坏本质是否能充分表现出来起坏作用,取决于社会是否有反民主的因素能对民主加以制衡。在有充分反民主因素的地方,民主的坏本质就不太显露,危害也小;反之,民主的坏本质就危害甚大。

  “自由”就是能制衡民主的。“自由”是个人或少数派人躲避多数暴政的主要凭藉。虽然在民主下,少数派总难免受多数派的压迫,但是,有“自由”在,压迫就有底线,不至于一压到底。少数派多少还有点喘气的余地。“自由”越充分,底线就越高,喘气的余地就越大。“自由”是反民主的第五,第六,第九个坏本质的。

  “人权”本来是反民主的第九个坏本质的,但是,现在在小人手里,反成了民主的第八个坏本质的帮凶。真是岂有此理(本作者的下一篇文章将专门处理这个问题)。

  法制要求人们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法制是反民主的第七个坏本质的。

  科学鼓励人探索未知,鼓励人创新,要求人以客观的标准来判断是非,是反民主的第六个坏本质的。

  教育培养人道德,礼貌,知识,所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教育是反民主的第三,第八个坏本质的。

  民主的第四个坏本质除了科举外似乎还没有其它方法能反。

  非要玩民主的话,必须首先培养反民主的因素,包括这里列举的几条:自由,人权,法制,科学,教育,然后才能有民主;或者至少要同时培养民主和反民主的因素。否则,轻者搞得民不聊生,重者搞得血流成河。前苏联和前南斯拉夫所发生的事即是民主坏本质泛滥的例子。以中国而言,这几项反民主因素有哪一项比前苏联或前南斯拉夫更强?

  世上执迷不悟的人太多,苦海无边,啊呀,可怜哪。本作者心有不忍,于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写此短文。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本作者曰:我不说民主的坏本质,谁说民主的坏本质?

□ 1999年11月6日〈tomzhu@msn.com〉

  作者:朱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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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马剌 说:,

    2005年12月05日 星期一 @ 16: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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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很有新意,我基本赞同。但我想,民主和自由一般是相互依存的,而专治则是自由的克星,其实,28年前的中国不能说是不民主的,但结果还不如清王朝‘;而现在的新加坡却很专治,可你看看人家过的什么日子。我不知道理想的社会体制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现在网上整天价的叫喊民主,我不敢苟同,当然我也决不赞成现在这种专治统治,中国应该还有第三路,可第三路又是什么呢,您能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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