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守道:国学,一个有待澄清的说法

  近年来,国学院、国学班、国学研讨会、国学论坛、国学沙龙、国学网站纷纷涌现,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非凡。“国学”成了一个香饽饽。然而,“国学”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或者说“国学”是什么意思,却至今没有人说得清楚。也没有听说有谁打算把它说清楚。好象“国学”一词的全部意思已经家喻户晓、人人明白似的。

  问题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国学”是什么意思?既然没有专著对它有过足以让人信服的阐释,就不妨查查词典。1933年版的《辞海》,是这样解释的:“国学,⑴本国固有之学术也,亦称国故。⑵国家为全国设立之学校也,别于乡学而言。”;2005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国学,⑴名词,称我国传统的学术文化,包括哲学、历史学、考古学、文学、语言学等。⑵古代指国家设立的学校,如太学、国子监”;1988年版的《辞源》解释是:“国学,国家设立的学校”。这三部我国权威的词典,对“国学”的解释,除了“国家设立的学校”这一义项大体相同外,在作为学术意义上的解释大相径庭。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辞海》说“国学”就是本国固有之学术。按照这个解释,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世界上所有的国家的固有之学术,都是可以称为“国学”的。无非是称A国的国学还是B国的国学而已。依此类推,世界上没有哪一种学术不可以叫做“国学”,因为无论哪一种学术必定首先是某一个国家所固有,然后才传播到外国的。《现代汉语词典》说,国学就是我国传统的学术文化,包括哲学、历史学、考古学、文学、语言学等。按照这个解释,只有中国传统的学术文化才叫“国学”,中国的非传统学术文化和非中国的学术文化都不叫做“国学”。并且,还可以这样理解:只要是中国的传统学术文化,就可以叫做“国学”,医学、数学、天文学(星相学)、化学(炼丹术)都不排除在外。依此类推,凡是中国古已有之的、只要能够进入“学术文化”圈子的东西,都可以叫做“国学”,“国学”是可以包罗万象的。《辞源》说,国学就是国家设立的学校,没有别的意思。按照这个解释,“国学”与学术不存在什么关系。中国的学术也好,外国的学术也好,古代的学术也好,现代的学术也好,传统的学术也好,非传统的学术也好,都与“国学”两个字无关。

  这三家,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该听谁的?

  再看看建国后创办首家国学院的人民大学校长纪宝成先生是怎样解释“国学”一词的。纪宝成先生说:“‘国学’,作为近代意义上的概念,其具体的界定,人们多有分歧。比较有代表性的意见是,相对于新学它指旧学,相对于西学它指中学。引申而言,即今人眼中中国的传统学术文化,‘国学者何?一国所有之学也’”。“国学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国学,即胡适所说的‘中国的一切过去的历史文化’,思想、学术、文学艺术、数术方技均包括其中;狭义的国学,则主要指意识形态层面的传统思想文化,它是国学的核心内涵,是国学本质属性的集中体现,也是我们今天所要认识并抽象继承、积极弘扬的重点之所在”。“国学可以理解为是参照西方学术对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华传统文化与学术进行研究和阐释的一门学问”。“国学是体现民族之魂魄的基本载体”(纪宝成:《国学不是落后愚昧的代名词》,载2005年5月27日《南方周末》)。纪宝成先生说了那么多,是不是把“国学”说清楚了呢?没有。说了等于没有说。因为人们在读完他的宏论之后,仍然是一头雾水,满脑子浆糊。他前面说“国学”“即今人眼中中国的传统学术文化”,就是说,他同意《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那么,“国学”是只有中国才有的,外国没有这玩意。然而,他后面却接着又说“国学者何?一国所有之学也”,就是说,他同意《辞海》的解释,那么,所有的国家都可以有自己的“国学”,中国有,外国也有,“国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一会儿说,“国学”“即胡适所说的‘中国的一切过去的历史文化’,思想、学术、文学艺术、数术方技均包括其中。就是说,”国学“是多门学问的组合。一会儿又说”国学是参照西方学术对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华传统文化与学术进行研究和阐释的一门学问“,是一门学问。”国学“到底是中国独有的还是各国都有的?”国学“到底是多门学问还是一门学问?纪宝成先生的话只能使人越听越糊涂。很有点”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味道。而”国学是体现民族之魂魄的基本载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惭愧得很,我一时还弄不明白。

  “国学”是什么意思?现有的著述表明,它是一个既无法向别人解释清楚,又可以作似是而非的理解的概念。“国学”一词,含糊而宽泛。含糊得说不清道不明,宽泛得无边无际。它有点像《西游记》里布袋和尚的那个布袋,你想放什么东西进去就可以放什么东西进去,你想从中拿什么东西出来就可以拿什么东西出来。“国学”成了一个没有形状、没有体积、没有明确边界也没有清晰内涵的混沌之物。

  由于“国学”一词没有严格的定义,处于不确定的状态,“国学大师”也就不可能有一个具体的、公认的标准。从“国学”上生长出来的“国学家”和“国学大师”也就只能是一个五花八门、形形色色的群体。2006年6月22日,国学网、百度网、人民大学国学院联合发起的“我心目中的国学大师”评选活动揭晓(中国台湾网协办),五十位名人当选。王国维、钱钟书、胡适、鲁迅、梁启超、蔡元培、章太炎、陈寅恪、郭沫若、冯友兰位列前十名。从这个名单中人们惊奇地发现,号召读经的是“国学大师”,反对读经的也是“国学大师”;崇拜孔夫子的是“国学大师”,打倒孔家店的也是“国学大师”;主张厚古薄今的是“国学大师”,主张厚今薄古的也是“国学大师”;主张全盘西化的是“国学大师”,反对全盘西化的也是“国学大师”;提倡白话文的是“国学大师”,反对白话文的也是“国学大师”;推崇中医的是“国学大师”,鄙夷中医的也是“国学大师”;研究中国古籍的是“国学大师”,研究外国学术的也是“国学大师”。“国学大师”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恐怕主办者、投票者都是回答不了的。假如让这些“国学大师”们在一起开会,讨论振兴“国学”、宏扬“国学”的问题,他们是绝对开不成一个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的。这样的会议一定会不欢而散。

  人们在使用“国学”一词时所要表达的意思,我猜想,大概就是先前“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里那个“中学”的意思,即泛指中国古代的学术。“中”者,中国之谓也。“学”者,持之有据、言之成理、自成一家之说也。“中学”者,源于中国之学说也。用“中学”一词泛指中国的学术,可以说简单明了,没有歧义,一般是不会产生误解的。那么,为什么人们要用“国学”来取代它呢(“国学”一词诞生之后,“中学”一词就销声匿迹了,可见“国学”与“中学”不是两个互不相同的概念,只是一个被另一个所取代而已)?中国的一些聪明人喜欢玩文字游戏。这些人认为,如果说“中学”指的是中国的学问,“西学”指的是西方的学问,那么,“中学”和“西学”之说,从字面上看两者之间只有方位的区别,地域的区别,没有高下和优劣之分。会给人以两者平起平坐的印象。西方是夷狄之邦,怎么能与咱中央之国平起平坐呢?自尊心超强的中国人当然难以容忍。在这些人看来,“中学”之说,是远不够“政治”、不够神圣,不够吓人,不够爱国的。应该长自己志气,灭他人威风才对。于是,把“中学”改为“国学”。“国学”者,天朝上国之学也!国者,“天地国亲师神位”之国也!你敢对它不存敬畏之心么?只改一字而满盘皆活,真是神来之笔!“国学”一词,就这样被发明出来了。可见,“国学”一词是中国式的“爱国主义”的产物。

  从目前人们使用“国学”一词的情况来看,“国学”已经是一个约定俗成的词汇。“国学”就是泛指中国的传统学术,没有必要再去较真了。许多人,包括一些在学术上很有建树的学者,都对“国学”一词表示了基本的认同。但是,在“国学”成了一股热的今天,如果对“国学”的定义不作界定和澄清,就势必造成人们的思想混乱。因为如果世界各国的固有的学术都叫“国学”,我们天天叫宏扬“国学”,振兴“国学”,就等于是为全世界所有的国家在呼吁,这个呼吁对中国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中国所有的传统的东西都属于“国学”,都在宏扬之列,振兴之列,那么我们就有可能把君主专制的传统、闭关锁国的传统、三纲五常的传统、三从四德的传统、为尊者讳的传统以及把太监文化、小脚文化、跪拜文化、成王败寇文化通通予以宏扬和振兴。这恐怕不是致力于宏扬“国学”,振兴“国学”的人所愿意看到的。另外,“国学”一词从构词的角度看,它很容易与“数学”、“化学”、“哲学”、“文学”一类词的词性混同,使初涉此词的人以为“国学”是研究国家的一门学科。“国学”一词也容易与“国画”、“国花”、“国歌”、“国徽”一类词的词性混同,使初涉此词的人以为“国学”是某种确定了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对“国学”的定义不作界定和澄清,就可能引发对汉语言的严肃性和严密性的质疑。因此,要宏扬“国学”,振兴“国学”,就一定要先把“国学”的意义搞清楚。使“国学”一词有它确切的意义,不致误解,也不容曲解。不然,振兴“国学”,宏扬“国学”,就无从措手,就有可能做无用功,就会事与愿违,误人子弟,甚至铸成大错。

  现在,宏扬“国学”是一个很时髦的口号。“国学”一词很有点祖国之学、祖宗之学的神圣色彩。在某些场合,你如果不跟着喊喊这个口号或者对这个口号表示不恭,要对这个口号掂量掂量,你就很可能被视为一个不爱国的、数典忘宗的、甚至卖国的人。

  要不要振兴“国学”、宏扬“国学”?说实在话,由于我目前搞不清楚“国学”的真正的意思、准确的含义,为了对别人负责,也对自己负责,我不敢贸然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国学”指的是中国的优秀文化学术,那么,我举双手赞成,一万个拥护。如果“国学”指的是“一国固有之学术”,由于世界各国都有它自己固有之学术,那么,振兴“国学”、宏扬“国学”,就包括振兴、宏扬别国的“国学”在内,甚至包括敌对国家的“国学”在内,那既不光彩,也有危险,我持保留态度。当年“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的最高指示,不是说得明明白白吗?如果“国学”指的是“中国的一切过去的历史文化,思想、学术、文学艺术、数术方技均包括其中”,那么我主张有选择地振兴和宏扬,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去振兴和宏扬。如果说“国学”是指以儒家学说为主的中国文化,那么,振兴“国学”的运动,我国历史上已经有过多次。董仲舒、程颖、程灏,朱熹、王阳明等人,就是扛大旗者。但每振兴一次,就强化了封建专制一次,巩固了封建统治一次。巩固皇权、效忠皇帝的观念就被道德化、伦理化、理论化、神圣化了一次。这种振兴对中国的社会发展基本上没有什么进步意义,对人民群众也没有带来什么好处,我就只好冷眼旁观了。如果振兴“国学”、宏扬“国学”包括振兴和宏扬君主专制的传统、闭关锁国的传统、三纲五常的传统、三从四德的传统、为尊者讳等传统以及太监文化、小脚文化、跪拜文化、成王败寇等文化,那么,我的态度非常明确:坚决反对。

  其实,包括笔者在内,一般的人都知道学者们提出振兴“国学”、宏扬“国学”的口号的本意,就是要振兴和宏扬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和具有进步意义的思想观念,绝无振兴和宏扬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糟粕的意思。但由于“国学”被理解为中国的传统文化,而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包含着不少糟粕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笼统地提振兴“国学”、宏扬“国学”,就有可能引起误解和误导,产生意料不到的后果。

  事实上,任何国家的传统和学术,由于受到时代的局限,都是精华与糟粕共存的。有的东西,过去曾经是先进的,当更先进的东西出来以后,它就属于落后的东西了。有的理论曾经是正确的,但它的缺陷被发现之后,就属于不正确的理论了。人的思想观念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并不是越本土越好,越古老越好。对同一事物的评价,也因人、因地、因时而异。隋唐时期,“中学”曾经东渐过,并一度成为日本、韩国的显学。但此后就风光不再,为什么?因为人家发现了另外的值得学习的东西。“中学”不再是唯一值得学习的东西了。鲁迅先生说:“一部《红楼梦》,经学家从中看见《易》,道学家从中看见淫,才子从中看见缠绵,流言家从中看见宫闱秘事。每个人都能从自己对他人的见解里窥见出一个真我,学识几多,教养几多,全在你对世态的诠释上”。《红楼梦》现在被誉为国宝,但就在我们祖国,《红楼梦》有很长一段时期被列为禁书,被许许多多的“鸿儒”视为洪水猛兽。我们到底是要宏扬《红楼梦》呢,还是要宏扬那些“鸿儒”们的思想观念?对于传统的东西,我们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盲目地、不加选择地振兴和宏扬,只能固步自封。其结果,实现的只能是古代化而不是现代化。

  宏扬中国的传统文化,应该宏扬先进的、科学的、合理的、有用的部分,对于那些落后的、迷信的、无用的、有害的部分,哪怕它们再传统、再具有中国特色,也应该果断地抛弃。

  宏扬中国的传统文化,不能抱残守缺,否则,就只能停滞不前。

  宏扬中国的传统文化,要有一个开放的心态,包容的心态,不能拒绝外国的、先进的文化。否则,中国文化就不能得到更新和发展。

  宏扬中国的传统文化,还要有反思精神,要有批评与自我批评的精神。要记取中国历史上的耻辱和教训。忘记耻辱、掩盖耻辱,把耻辱当国粹、当荣耀的民族,是很难取得真正的进步的。

  宏扬中国的传统文化,其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强国富民。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排名第四位的“国学大师”鲁迅先生是这样主张的:“苟有阻碍这前途者,无论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坟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图,金人玉佛,祖传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它。”

  一千多年前,刘禹锡就写下了千古绝唱:“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和病树,如果不改造、不治理,无论你怎样去振兴、去宏扬,它仍然只是沉舟和病树,它仍然只能看着千帆竞发,万木皆春的壮丽景象而空自艳羡。

  知识没有国界,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中国文化和外国文化都是世界文化的组成部分,都是人类文明的成果。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中外文化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的关系,不是对立的、相互排斥的关系,更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不管是中国文化还是外国文化,都包含着精华与糟粕。无论中国文化还是外国文化,只有不断地吐故纳新,才能得到发展和完善。认为本国的文化是最优越、最好、最高贵的文化,而外国的文化是野蛮的、落后的、卑贱的文化,那是阿Q的观点,夜郎的心态,愚蠢的表现。

  人们对“国学”一词不假思索地予以接受和认可,不是偶然的现象。这使我想起了上个世纪的六、七十年代。当时,批判走资派、批判修正主义、批判资产階級反动路线、批判资产階級法权的文章充斥于广播、报纸和书刊,人人口诛笔伐,煞有介事。但走资派、修正主义、资产階級反动路线、资产階級法权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意思,没有人作过描述和解释,谁也说不清楚。但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它们的同仇敌忾地批判。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人们才发现,走资派、修正主义、资产階級反动路线、资产階級法权原来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今天的“国学”热,令人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笔者并不想非难“国学”,更没有与“国学”过不去的意思。希望本文能抛砖引玉,使“国学”这个说法得到澄清,使它有一个更为合理、更为科学的解释。使振兴“国学”、宏扬“国学”的事业,方向明确,路线清晰,有章可循,有法可依,从而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电子邮箱zolotang(at)yahoo. com. cn

  作者:汤守道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文化视点 » 国学,一个有待澄清的说法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