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诗:试说小名

  自有汉民族之大统一始,华夏命名史即可钩沉出国人称小名的史料,而且,国人称小名的习俗和方法,有许多讲究和丰富的内涵,梳理国人称小名的方法和习俗,不仅仅是寻根和弘扬传统文化,也为今天日渐衰败的命名文化掌灯,且给国人提供为新生儿取名的丰富材料、思路及方法。这一指导意义,无疑,会为无数家长开辟命名文化的新天地。

  1、关于小名

  一个人通常有两种名字,一种是童年时代使用的,另一种是成年以后使用的,到了适当的时候,后一种则替代前一种。蒋介石小名瑞元,许世友小名友德娃,顾颉刚小名双庆,马叙伦小名履官,尼克松小名Dick,其夫人帕特丽夏小名Pat,但皆非我等可随便称呼的。

  早在美洲印第安洛魁人还处于原始社会的时候,就有了这种童年时代所用之名,英国人把它称为小名(Childhood name)或乳名(Infant name),并与大名相对。然而,澳大利亚的维克门坎族,除了拥有大名、小名之外,还有一种比小名更小的名——脐名。所谓脐名,是孩子一生下来,胎盘去掉之前所取之名。一般由其氏族的管事者拉者脐带,同时数叨着一大串名字,先是父系血统男人的名字,然后是女人的,最后是母系血统男人的名字,正好在去掉胎盘刹那间说出的名字就成为孩子的脐名。

  我们中国,虽无脐名之习俗,但也把童年时代所用之名称为小名或乳名(俗称奶名)。它是一种爱称,通常于家族内或亲朋间使用。所不同者,古书上有时又把小名称为小字。《北齐书·列传第六》:“先是童谣云:”中兴寺内白凫翁,四方侧听声雍雍,道人闻之夜打钟。‘时丞相府在北城中,即旧中兴寺也。凫翁,谓雄鸡,盖指武成小字步落稽也。道人,济南王小名也。打钟,言将被击也。“从中我们不难看出,李百药撰写此史书,在解释北齐世祖武成皇帝与济南王小名时,以修辞避复手法而微殊称之,实乃用心良苦,小字即小名已明矣。

  一般来说,一个人一生中仅有一个小名;小字也就是小名。但是,也有极个别的特殊情况。明人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一:绍兴十八年《同年小录》载“王訢字亨之,小名七斤,小字斤斤”。由此可见,王訢有两个小名,小名和小字在此仍有微殊。而柳亚子先生竟有三个小名。《柳亚子年谱》开篇曰:“谱名慰高,乳名慰宝,一名禅儿,小名和尚。”柳亚子的两个乳名与一个小名仍有先后之别。

  到底是非等闲之辈,连小名亦如此繁多,让人目不暇接!

  2、小名的本质

  如果说大名的产生是为了区分你我、标榜个性的话,那么小名的真实含义、它的本质,就是个人的私有神话。而私有神话,又与图腾有关,或密不可分。

  《晋书·桓玄传》:“桓玄字敬道,一名灵宝,大司马温之孽子。其母马氏尝与同辈夜坐,于月下见流星坠铜盆水中,忽如二寸火珠,冏然明净,竞以瓢接取,马氏得而吞之,若有感,遂有娠。及生玄,有光照室,占者奇之,故小名灵宝。”

  《七修类稿》卷四十九:“金人田特秀,转运使也。母妊时问仙,仙曰:前中后是五,五三一十五,生死与成败,逍遥在廊庑,莫识其故。后死时五月五日午时,以为合三五之数矣,岂知因其生,遂名五儿,所居里名半,十行当第五,死于忧午轩,寿五十五,八月十五也。”

  毛泽东的小名“石三伢子”,颇有一番来历。其母文氏生他之前,曾有两子皆夭折,待毛泽东生下两个月后,便带他回湘乡外祖母家。外祖母特别看重这个外孙,硬要放在自己身边抚养,并为他拜了一位“干娘”。这个“干娘”不是别人,就是本乡山冲里的一块巨石。其石高二丈,底下有股清泉流出,常年不辍。据说,这里曾出过妖怪而兴风作浪,有人为民除害,以其巨石镇压之。从此,人们便把此巨石当作神灵。某日,外祖母带毛泽东到巨石前烧香磕头,拜其石为干娘,并取小名石三伢子。(见徐秋良《毛泽东的乳名》,载南京《周末》1988年10月8日)

  由以上几例可以看出,桓玄小名灵宝,田特秀小名五儿,毛泽东小名石三伢子,皆源于个人的私有神话。

  小名的来历还有一种情形是因其出生情况而命名:

  《宋书·范晔传》:“范晔字蔚宝,顺阳人,车骑将军秦少子也。母如厕产之,额为砖所伤,故以砖为小字。”

  《元史·刘黑马传》:“黑马名嶷,字孟方,始生时,家有白马产黑驹,故以为小字,后遂以小字行。”

  《南齐书·武帝本纪》:“世祖武皇帝讳赜,字宣远,太祖长子也。小讳龙儿。生于建康青溪宅,其夜陈孝后、刘昭后同梦龙据屋上,故字上焉。”

  清人潘永因《宋稗类抄·文苑十七》:

  王荆公作《字说》时,用意良苦。置石莲百许枚几案上,咀嚼以运其思。遇尽未及益,即啮其指,至流血不觉。世传公初生,家人见有獾入其产室,有顷公生,故小字獾郎。

  这些因其所自生命名的小名,其本质仍与个人图腾有关。只是小名常在一定范围使用,大名实行之后,知之者颇难,探究小名的谜底,就更难了。因此,桓玄、田特秀、范晔、刘嶷、萧赜、王安石等小名来历的史料,弥足珍贵矣。毛泽东的小名更是个特例。

  3、小名的兴起

  称小名的习俗是何时兴起的呢?这一问题是姓名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似乎也一直没有一个较完满的答案。

  有人认为,殷商时代,有无命名之法,已无可知;但周人很可能已有小名。然而,周人命名既有礼法,又有限制,命名之时更是战战兢兢,惟恐命名不妥,影响一国治乱,似乎不应另有不雅的小名。奇怪的是,见于《左传》、《国语》的春秋人物,命名有如重耳、杵臼、不敢、无知、黑臀、黑背、黑肩、黑肱等粗俗不雅者,占的比例相当可观,或者只能以命名礼法破坏解释;或者这正是后世的所谓小名,乃父母亲朋在孩子幼时,因特殊原因所命名的,长大以后应另有大名,但大名却被淹没了,不雅训的小名则留在历史上。

  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情况是:春秋人物除了命名好取双字名外,某些人物确确实实兼有二名。如公弥又称公鉏,刘蚠又称刘卷或刘狄,夏徵舒又称夏南,邮良又称邮无恤,庆隼又称庆绳。这种情景并非改名或通假、同义互训的结果,如果不是什么字或号的话,很可能其中之一便是所谓的小名了。(见潘英《中国上古史新探》第五章第二节“名与字”,台北明文书局1985年3月出版)

  专治姓名学的专家完颜绍元《中国姓名文化·闲话乳名》认为:小名兴起于秦汉之际,如吕后小名娥妁即为一例,汉武帝外祖母小名“臧儿”。然而,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则曰:吕后名雉,字娥妁也。《汉书·外戚传六十七上》:“孝景王皇后,武帝母也。父王仲,槐里人也。母臧儿,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的祖父叫“臧荼”,“臧”是姓,做小名的可能性并不大。因此,我倒持一种谨慎的态度:称小名的习俗,最迟在西汉景帝刘启时已经兴起。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长卿。少时好读书,学击剑,故其亲名之曰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然而,司马迁并未意识到“犬子”即小名的这一文化现象的重要性,甚至唐人颜师古的注,也未道破其真谛,而宋人王楙倒是真正读懂了这段文字。其《野客丛书》卷三十:“所谓犬子者,即小名耳。父母欲其易于生养,故以狗名之。……今人名子犹有此意,其理甚明。”

  此时,小名的习俗确实已经兴起。班固《汉武故事》云:汉武帝四岁时封为胶东王,长公主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否?”答:“欲得妇。”“欲得阿娇否?”答:“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这里所说的“阿娇”,正是陈皇后的小名。陈皇后与司马相如又都是同一时期的人:陈皇后失宠而退居长门宫,曾奉黄金百斤于司马相如,相如为之作《长门赋》。两人皆以小名见于史书,该不是一种偶然现象吧。而小名兴起的确凿之据,亦莫过于此。

  明乎此,文学史上的一则著名难题,若以小名破译之,恐不得要领矣。

  《懒真子》认为:屈原名平,字原。《离骚》所云:“皇揽揆余初度兮,肇赐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正则、灵均为小名小字,因宋进士同年录皆有小名小字可证。姜亮夫先生在《楚辞学论文集》中释“正则”、“灵均”云:“战国以前名极少用两实字义者,故临文而用乳名,入仕而正名,盖事理人情之所许矣。”他们的推论,仅是为解《离骚》之难题而生发的一厢情愿之说,并未从华夏姓名学发展史的客观实际去考虑,何况“正则”、“灵均”亦非当时所谓不雅训之名,故其推测并非确凿之据也。我倒是相信杨宪益先生的话:他始终认为《离骚》是一首伪作,而他的真正作者是比屈原晚几个世纪的汉代淮南王刘安。(见《文汇读书周报》1992年5月20日《杨宪益尺牍新抄》;另见《漏船载酒忆当年》,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1年4月第一版,第76页)游国恩在《离骚纂义》中也说得特清楚:而马永卿以为小名小字,亦属臆说。小名兴于两汉,盛于六朝,前此则未之闻,所谓无征不信者也。(中华书局1980年11月第一版,第23页)

  4、取小名的一大原则

  欧阳修并不信佛,家里有个小孩却取名“僧哥”。有个和尚曾疑惑不解地问道:“公不重佛,安用此名?”欧阳修答曰:“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往往以贱物为小名,如狗羊马牛之类是也。”和尚听了大惭。这段故事也有人说是苏东坡的,见明代浮白斋主人的《雅谑》,我这儿所据则是宋人邢居实的《附掌录》,清人梁章钜《浪迹从谈》,也从邢氏之说。

  以贱物或丑陋之名命以小名,正是取小名的一项重要原则;名字越取得丑陋、粗俗,小儿越能长大而不会夭折。此传统命名习俗肇自汉代,而一直流传至今。我国农村广大地区,即使今天为小孩取名,叫什么阿猫、狗娃、铁蛋、懒驴子、小孬子、烂铲子之类,亦并非鲜见。

  再看宋代以前的情景吧。《南史·张敬儿传》:“始其母于田中卧,梦犬子有角舐之,已而娠而生敬儿,故初名狗儿。又生一子,因狗儿之名复名猪儿。宋明帝嫌狗儿名鄙,改为敬儿,故猪儿亦改为恭儿。”《晋书》:桓石虔,小名镇恶。《魏书》:李焕,小名丑瑰;李元珍,小名大墨;房法寿,小名乌头。《北史》:文弘,小名鼠;元叉,小名夜叉。《旧唐书》:王珂,小名虫儿。

  小名为何要以贱物或丑陋的字眼儿命之,大概各地都有些不同的解说,这里我们试以安徽北部地区的传说为例,听听傅强先生有趣的记述:

  老辈有个说法传下来,说是阎王殿有勾魂鬼,总不想叫人太精明了,专一勾那些聪明伶俐的娃娃的魂儿。叫它看上了,魂儿一勾,不死也要成大傻子。于是,格外疼爱的孩子,偏起个格外俗气的名字,让他(她)藏混于“俗孩”之间,叫勾魂鬼找不见。更有不放心的,索性给孩子起个丑名。在乡下,又有些孩娃,或生得精精灵灵,或养得娇娇滴滴,名字往往不堪入耳。记得小时随父母过浍河岸畔的一个村镇,村镇上就有一串丑名儿:“小孬子、烂铲子、夜壶子、破锅、粪扒子、烂窝子、狗屎、狗剩子、毛厕”,还有一个脑后拖上长长拽命毛的男孩,竟叫“小婊子”。(见《丑名儿,俗名儿》,《随笔》1989年第二期)

  这里说的勾魂鬼,也倒好玩。它正是“人家小儿要长育,往往以贱物为小名”的原由或谜底吧。

  5、小名称法之一

  小名命名的由来,基本上仍遵循着春秋以来大名的命名之法或规则,因为小名无外乎是大名的一个分支罢了。除了与大名有相同的命名规律之外,它还有些不同于大名的称法。这里先谈谈以“阿”称的情况。

  宋人刘昌诗就注意到了小名的这种称法。其《芦蒲笔记》曰:“古人称呼每带阿字,以至小名小字见于史传者,多有之。”清人赵翼《陔余丛考》卷三十八曰:“俗呼小儿名,辄曰阿某,此自古然。”

  陈皇后小名阿娇,大概算是以阿称之最早的例子吧。曹操小名曰阿瞒,唐玄宗李隆基小名也叫阿瞒。三国蜀后主刘禅小名阿斗,这是家喻户晓的。《梁书》载,刘孝绰小字阿士。《北史》云,隋炀帝杨广小字阿 ;齐王杨 小字阿孩;拓跋昭小字阿倪。《辽史》云,天祚皇帝小字阿果。再看刘昌诗录的小名:瘦会小字阿恭,王询小字阿苽,殷浩小字阿源,王蔚小字阿兴,王敦小字阿黑,王导小字阿龙,郄恢小字阿乞,王恬小字阿螭,殷顗小字阿巢,许询小字阿讷,王处小字阿智。

  有时,“阿”字又不连其名,直接和次第排行相连而称呼之。如梁武帝谓临川王曰阿六,隋文帝呼其弟杨瓒为阿三。《旧五代史》载,王小珂小名阿三,庄宗常呼之。

  分析这种以“阿”称的小名,还可以注意到一种现象:一个人的大名,往往是从其小名“阿某”的“某”字直接发展而来的。《旧五代史》卷九十七曰:“杨光远,小字阿檀,及长,止名檀,唐天成中,以明宗改御名亶,以偏旁字犯之,始改名光远。”三国吴将吕蒙,其大名也是由小名阿蒙而来。再如:王子敬小名阿敬,王平子小名阿平,刘叔秀小名阿秀,殷源渊小名阿源,王修龄小名阿龄。

  为何小名要冠以“阿”字呢?除了解释为这种称法常给人以一种亲切感而符合小名的昵称外,赵翼的解释也挺有意思的,其《陔余丛考》曰:“各处方言不同,而以阿呼名,遍天下无不同也。本朝国语亦以阿厄漪起,而余随征缅甸军中,翻译缅文亦多阿喀拉等音,凡发语未有不起于阿者。尝细思其故,小儿初生到地,开口第一声即系阿音,则此乃天地之元音,宜乎遍天下不谋而同然也。”

  6、小名称法之二

  清人福格《听雨丛谈》卷五有“北方婴儿命名”条曰:

  京师人家婴儿僮仆,喜用儿字命名,如来升儿、进喜儿、成儿、定儿之类甚多。按六朝时,有大将张敬儿、张猪儿,隋炀帝时,有大将来护儿、甄翟儿,是古之仕宦且有此名,不独闾里之儿矣。又山东乡俗,小儿乳名惯以某子呼之,如大子、二子、喜子、禄子之类,在在皆是也。按《宋书》中,有沈田子、荀伯子,皆是当时显宦。

  福格的说法大体不错。然而,小名称法常以“儿”或“子”字煞尾,也不仅仅是北方的风俗,我国南方、北方皆兴此俗。而且,“儿”与“子”有时可以互换。清人蒲起龙《读杜心解》“杜氏世系表略”载有杜甫的两个儿子宗文、宗武,一个小名叫熊儿,一个叫骥子。台湾作家柏杨,乃河南人,其小名既可叫小狮子,又可换做小狮儿。

  先看以“儿”称。小名以“儿”称,大概兴起于南朝的宋朝。宋文帝刘义隆小字车儿,史学家范晔小字砖儿,大诗人谢灵运小字客儿,载入史册者,颇有好些个,之后便时兴而不衰。南齐世祖武帝萧赜小名龙儿,梁武帝萧衍小字练儿,齐东昏侯潘叔妃小字玉儿。《陈书》云,司马浩,小字罗儿,《魏书》云,高徽小字苟儿,《北史》云,毕义雪小字陁儿,《北梦琐言》云,唐昭宗宰相崔胤小字缁儿,唐中宗最小的女儿安乐公主小名裹儿。苏辙第三子苏运,小名虎儿,米芾之子米友仁,小名亦虎儿。清人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云:“阮亭先生幼子,小字虎儿,三岁能诵唐诗百首。”金人田特秀小名五儿。明人李文忠,小字保儿,明书画家马守贞,小字玄儿。清人钮琇《觚賸》卷六则云:“謦玉之山,有丽人焉,姓宋,小字粟儿。”

  再看以“子”称的情况。最早以“子”称当属西汉司马相如,小名犬子。之后,也是代代自有后来人。《晋书》云,王脩字敬仁,小字苟子,后魏元晔,字华兴,小字盆子。《北史》载有卢昌衡,小字龙子;赵玉杲,小字季子。《全唐诗》云,崔液,字润浦,其哥崔湜常呼弟小名曰海子,《新五代史》云,庄宗李存勖小字亚子,阎锡山小名万喜子,彭德怀小名真牙子。若再往下看,还会有一大串名单。

  即使到了今天,小孩乳名称“儿”称“子”仍相当普遍,而农村更甚。农村人给孩子取名,不像城里人:讲究什么形、音、义,什么象征意义或父母之期望,把名字看得特重,总想把肚里的墨水都凝聚在这一两个字上,而是较为随意。随眼看到的事物,随心想到的东西,梦里梦到的情景,都可以拿出来给孩子派个乳名。比如就着草起的,什么“刺芽儿、蒲根儿、苇叶儿、小菜子、大蒿子、荠菜子”一串没完;比着屋里东西取的,便有“门栓儿(盼儿象小牛犊,牢牢拴住,不要跑掉[指死])、木墩儿、小铲子、碗对子、瓢把子、水壶子、石磙子、小碾子、大梁子、小房子、二房子……”;几乎应有尽有;可着畜类起的,便有“二狗子、猫崽子、狗剩子、小牛儿、牛毛子、牛筋儿……”;按照孩子出生时及儿时的特性起的:“小歪子、烂腿子、小秃子、二癞子、龇牙子、小瘦子、小闹子、小尿子、小屎子”。

  尽管,这些小名取得随意,甚至粗俗、丑陋,但却较为真实反映了当时作父母的心情以及社会的情况。若真能把这样的小名逐年记录下来,便是一部真实可靠的史书。譬如1931年,湘鄂等八省的大水灾,灾民达一亿人,这年头降生的孩子,便很有些乳名叫“小水子、小涝子、倒房子、大荒子、大排子、二排子、水生儿”的。1949年以后,曾有两度分田、包产的历史,于是“小改子、小田子、包产儿、小分子、得意子、老发子、小勤子”之类的名儿,也花开两度。20世纪60年代初的自然灾害,更有一大批孩子叫:“大荒子、小饥子、瘦儿、小菜子、草根儿、断顿子、大命儿(生于此年,若能活下来,是为命大)、小坠子(意为添一个累赘)、小盼儿、老天子、砍头子”的。至于文化大革命期间,叫什么“大抄子、打倒子、老破子、小砸子、造反子、大乱子、文革子、革文子、捍卫子、文攻子、武卫子、联合子、小东子”之类的,更不是什么新鲜事。(见傅强《丑名儿,俗名儿》,载《随笔》1989年第二期)

  由此可见,这的确是以特殊的方式,记下了孩子诞生那一年的真实情景啊。

  7、小名称法之三

  小名在称法上,还有一种特殊形式,就是用“奴”字来结尾。

  唐代大诗人李白,与其妻许氏曾生下一女。孩子下地时,正直皓月当空,银光满地,李白就给她取个小名,叫明月奴。(命名取三个字亦常见。《女聊斋志异》:“按《吴地记》:嘉兴县南一百里,有语儿亭。勾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达吴,遂生一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语,因名语儿亭。”)这种以“奴”称的习俗,南北朝时就已时兴。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陈后主陈叔宝小名黄奴。《陈书》云,任忠字奉诚,小名蛮奴。《魏书》云,李訢字元盛,小名真奴;高祐字子集,小名次奴。《周史》云,王德之子王庆,小名公奴。《北史》云,卢思道小名释奴。《旧唐书》云,李林甫小名哥奴。《旧五代史》云,闵帝讳从厚,小字菩萨奴。《辽史》云,圣宗讳隆绪,小字文殊奴;景宗四子,名隆庆,字燕隐,小字普贤奴;制心,小字可汗奴。《客座赘语》曰:“徐聿之为元凶所害,子孝嗣在孕,母年少欲更行,不愿有子。自床投地者亡算,又以捣衣杵舂其腰,并服堕胎药,胎更坚,及生,故小字遗奴。”载于史书的小名本来就很少,而以“奴”字煞尾的小名还能找出这许多来,着实让人高兴。那么,这个“奴”字到底有什么特殊含义呢?

  翻开《辞源》,对“奴”字的解释,要么就是“自己的谦称”,或者是什么“对人的鄙称”,根本就和小名的这一“奴”字的意思挨不上边儿。至今的权威辞典如《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辞典》,都还没有给这一“奴”字一个准确的定位。倒是周一良先生《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南史〉札记》“阿奴”一条,说出了“奴”字的真实含义。请看:

  卷五齐废帝郁林王纪,“[武帝]临崩执帝手曰,阿奴,若忆翁,当好作”!此祖父呼孙为阿奴也。又卷十一齐郁林王何妃传,“帝谓皇后为阿奴,曰,阿奴暂去”!此夫称妻为阿奴也。两事俱见《魏书》九八岛夷萧道成传,齐武帝语文字全同,郁林王语作“阿奴暂起去”。魏收远在李延寿之前,知《南史》此文必有所本。阿奴盖东晋南北朝时亲昵之第二人称代词,多用于年长者呼年幼者。《世说新语·德行篇》谢奕作剡令条载,奕呼弟谢安为阿奴。雅量篇周顗呼弟嵩为阿奴。容止篇王导呼子恬为阿奴。《南史》二三王奂传,颜延之“常抚奂背曰,阿奴始免寒士”,是长辈呼幼辈。阿奴又可用为小字(周谟),见方正篇刘孝标注及识鉴篇。品藻篇中刘尹抚王长史背条及刘尹王长史同坐条,刘惔皆称王濛为阿奴。刘孝标注,“阿奴,濛小字也”。则以此词为小字者又不止一人。或者皆从第二人称之爱称引申而来。(见其书第453~454页,中华书局1985年3月第一版)

  周一良先生的考证,让人叹服。阿奴一词本来就是长对幼的一种昵称,后来才直接用作小名。而以“奴”字煞尾的小名,很可能是小名阿奴的一种变格,或承小名阿奴而来。既然阿奴词义已明,那么小名以奴煞尾的意思就很清楚了:它也是一种昵称,作为小名的一部分,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8、小名称法之四

  清人平步青《霞外攈屑》卷十:“越俗,儿女小名,率以父母之年呼之,或有以祖父母之年者。《四库全书总目》小学类重修《玉篇》提要,引《研北杂志》,称顾野王《玉篇》,惟越本最善,末题会稽吴氏三一娘写,楷法殊精。《越中全石记》卷一,龙泉寺题名(大和九年)有陈廿二娘,江寺陀罗经幢(咸通二年),有陈廿七娘、舒廿六娘、章廿三娘,知唐人已有此,不始于元。”

  平步青这里所说的小名称法,是以数字来命名的,而数字的依据,则是小孩出生时其父母或祖父母的岁数。如丈夫28岁,妻子25岁,生子,其子就取小名五三;或其祖父年寿71岁,则取名七一;也有以父母一方的年龄来取名的,明人顾起元《客座赘语》卷六:“国初南部有尤六十者,父以六十岁日生之,因名六十。”这种以数字命以小名的习俗,虽然自唐代就开始时兴,却有别于唐代兴起的以排行称谓(如刘禹锡被称为刘十九,白居易被呼为白二十二等)的习俗。

  不仅南方兴此习俗,北方亦然。福格《听雨丛谈》卷十一:“八旗幼童,喜以数目字命名,如七十二、八十三等,多出于祖父母之纪年,因以为寿也。”明代以此种方法称小名者较常见。明太祖朱元璋,此乃发迹后所取之名,他的小名叫重八(即八八),他父亲朱世珍小名五四,他大哥朱兴隆小名重四,二哥叫重六,三哥叫重七,大姐夫叫王七一。大将常迂春的曾祖父叫四三,祖父叫重五,父亲叫六六。大将汤和的曾祖父叫五一,祖父叫六一,父亲叫七一。

  试看另一特殊之例。《旧五代史·唐书二十二·末帝纪上》:“末帝,讳从珂,本姓王氏,镇州人也。母宣宪皇后魏氏,以光启元年乙巳,正月二十三日,生帝于平山。……小字二十三。”这也是以数字命以小名,却是出生的日期。这一习俗和用新生儿体重命以小名的习俗,如中国女排名将孙晋芳1985年生一女,体重六斤六两,故取小名六六,都与以上情况大不相同。

  以祖父母或父母寿数命以小名的习俗,到20世纪50年代,在浙江绍兴民间还普遍流行。张夏生在《绍兴人取名字》(新民晚报1990年12月19日)一文中说:“以孩子出生时祖父年龄取名,以示爷爷长寿,又是绍兴乡下取名习俗,如四六、五七、六十等。父亲说,他年轻时,难得见到六七十岁老人,那时乡下无西医,长寿者少得可怜。”

  9、小名的其他称法

  小名的其他称法起码还有以下数种:

  ⑴鲁迅《风波》:“这村庄的习惯有点特别,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欢用秤称的轻重,便用斤数当作小名。”如九斤老太、七斤、六斤等。我国少数民族保安族,也时兴此法,用婴儿出生时的重量为名,如马八斤。(见张联芳主编《中国人的姓名·保安族》第709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8月第一版)

  ⑵用“娘”字、“哥”(或郎)字煞尾。

  一般女用“娘”字,男用“哥”(或郎)字,也可变格,即男假女名、女假男名。如东晋将领桓冲,小字买德郎;《增订注释全唐诗》第四册1090页:韩偓小名冬郎,《古夫于亭杂录》云,方绍邨小名姐哥;《辽史》云,天祚元妃,小字贵哥;《旧五代史》云,王都,小字云郎;《粤创编》云,李君羡,小字五娘,《青箱杂记》还载有插娘、睡娘。

  ⑶用“头”字煞尾。

  《魏书》载:裴炯,字休光,小字黄头;阴遵和,小名虎头。《北史》载∶太武帝十一男,早死者彪头、龙头;房法寿,小名乌头;游雅,小名黄头;卢景裕,小名白头。

  ⑷以“小”称。

  此称是否从三国时周瑜妻小桥演变而来,尚不可知。(杜牧诗“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乔”,误。见清人张宗泰《质疑删存》卷下“大桥小桥之姓从木而非太尉玄之女考”条)南齐有苏小小,白居易家妓有小蛮,范成大家奴有小红。至明代以后,此称才较为普遍。

  作者:采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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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条评论 »

  1. 陈 林 说:,

    2008年01月25日 星期五 @ 03:00:40

    1

    建国
    :你的文章我看过咧!建议你办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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