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竹:我不想说

  我不认识的一位朋友丁先生看了我的《不沉默的极少数》来信说:

  “有幸拜读了您的《不沉默的极少数》,有一些个人的观点希望同您交流。

  文章的中心内容是呼吁反腐败、强调政府的管理职能、强调死难者的人权、强调应该有人为这些事件负责,给老百姓一个交待等等。可我觉得,这些事的出现是正常的,就像一个三岁的儿童总有跌跟头的时候一样。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因为中国目前的现状决定的,民主和法制建设还处在不断发展和完善的阶段。

  鲁迅先生弃医从文,是因为他觉得当务之急是拯救人的灵魂而非肉体,结果,他取得了辉煌的成就,抛却个人素质的因素,最主要的当是选择了正确的方向。可是,在今天的中国,思想的争鸣对物质基础的反作用力又有多大呢?相比较,在鲁迅先生的年代,社会的物质基础相当贫乏,按照马克思的观点,当社会的“赤贫”階級占有相当比重的时候,社会就要出现动荡。在动荡的年代,思想的方向是起决定作用的动力,当人们在思想上达成共识后,各种动荡的力量形成合力,现状是一定要改变的。再看看现在的中国,人们总体的状态是相对满意的,是积极的、前进的,那么对于这个发展过程中所出现的各种问题,也抱着一种“风物长宜放眼量”的态度,其实这是符合实际的,历史是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的,您在文章中提出的现象,是在特定条件下的一种外在表现,通过这种历史发展的必然和偶然的辩证统一,我们清醒的认识到方方面面存在的各种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更为重要的,这些问题的解决是依赖于全社会的进步,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思想的等等,在这种大环境下,单单看到事情的一个方面,针对一个方面,不仅是于事无补的,更为有害的一面是丧失了媒介的导向作用,请试想,一个经常跌倒的三岁儿童,我们应该是采用责备、打骂的方式有效果,还是应该全方面的关注他的成长,等待他慢慢长大不再跌倒呢?

  仅仅是个人的一点拙见,除了诚惶诚恐之外,还是由衷的敬佩您的勇气和精神。“

  看了丁先生的来信,我是很感动的,我现在已经很少碰到象丁先生这样能心平气和地说话的人,虽然我不能同意丁先生的大部分观点,但我愿意从此和丁先生成为朋友,我们的看法不同,只是我们有不同的经历,谁是谁非,我们可以慢慢交流,即使以后不能取得共识,但我想我们都会从与对方的交流中获益匪浅。

  我在这里公布丁先生给我的来信是非常冒昧的,也是非常不公平的,但我想凭丁先生的君子风度是应该能原谅我的。

  我给丁先生回信说:

  “丁先生您好:收到您的来信,我很高兴。您的来信让我获益匪浅。

  我想我们可能看到的是事物的两面,您看到事物积极的一面,我看到黑暗的一面,而这对于认识这个世界都是不可少的,否则就会失之偏颇。但我对先生所说的几种看法还是不能认同,希望这不会冒犯先生。

  我不觉得现在不需要鲁迅,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着黑暗,这个世界就需要鲁迅。

  无疑现在的物质生活和几十年前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但思想上的自由是不是进步了?我想也很难说,你看看当时的社会环境和现在的社会环境就知道了,那时北大允许各种思想存在,现在是不是这样,我想丁先生也是清楚的。几个社会学家出来说了几句真话,《光明日报》就有了一封研究生的信,那封信颇有文革遗风,那几个社会学家虽然没有遭受象文革时那样的命运,但他们遭受的,也是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不应该遭受的。而这除了阻碍社会更快地向前发展之外,还能导致什么?

  丁先生说的现在社会上出现的种种现象是正常的,我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并非这样,我们的社会应该更好才对,而这种不正常有时导致的是生命的代价,这您也已经看到了,为什么反腐败屡反屡败,为什么贪官们能为所欲为。为什么解放后,那样的悲剧能持续几十年,丁先生您说这样都是正常的吗?现在的好多国家开放了党禁,报禁,并没有什么媒介的导向作用,不但没有把社会搞乱,社会反倒更能健康地发展。当然,我同意丁先生关于社会的发展得有个过程的看法,但这个过程是不是就应该象现在这样慢,我现在也不敢枉下结论。

  我是从农村出来的,每次回家乡,我的心都在流血,好多普通老百姓过的生活,可能您想也想不到,而就在那里那些干部们却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有谁能出来为那些可怜的老百姓说句话吗?参加工作后我又在一家国企上班,那里的世界也是一个不平的世界,那些可怜的下岗工人过的悲惨的生活可能也是您想不到的,而那里的大小干部也在花天酒地,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这个社会真的就没有救了吗?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一百遍,但我没有一个肯定而又让我满意的答案。

  所以,我愿意做一个“不沉默的极少数”中的一员,即使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因为我别无选择。可能有一天,这个社会的发展会证明我真的错了,我想我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本来想和丁先生好好平心静气地谈谈,写的过程中就有点热血沸腾了,请丁先生能原谅我过激的言论,也欢迎丁先生能继续来信指出我的不足。“

  给丁先生的信发出去之后,我又回头看看,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太矫情了,“这个世界需要鲁迅,我愿意做”不沉默的极少数“,所以”这样简单的三段论,很容易把我送上我不堪重负的角色,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进行一下矫正。我不住地言语,抗争,只不过是在简单地推己及人,又推人及己,我的一些朋友、亲人正在遭受着我所说的不幸,有的甚至已经在不幸中死去,我的暂时的逃脱除了说明我幸运之外什么也不能说明。即使是那些我素不相识的不幸的人,我相信他们和我一样有自己的七情六欲,他们的不幸也未尝不是我明天的不幸,他们今天的痛苦也未尝不是我明天的痛苦。

  我写完《不沉默的极少数》没过几天,江门又发生了大爆炸,我从报纸上看到一个照片,一个幼儿被她的奶奶背在肩上,他连妈妈都还没有学会叫一声,他的妈妈就已经永远地不在了。今天又看到一则新闻说在这次事件的死难者中有一个孕妇,因为爆炸太剧烈了,胎儿竟从产道中被抛了出来,这个小小的可怜的生命都来不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在离开了这个世界。在所有的这些不幸的事件中,我们的人民在无声、无助地哭泣。

  如果有人说这是巧合,我也真的没话可说。如果有人再说不只中国的土地上会发生大爆炸,我也是没话可说。因为我不想说。

  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正是好奇心特强的时候。去年北约对南联盟空袭期间,当她从电视上看到难民被北约的导弹炸得尸横遍野时,她从两千多公里外打电话过来问我说,爸爸,人为什么要打仗,我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了,那种尴尬可能和鲁迅被祥林嫂问起灵魂的事时的尴尬差不多。我想战争在孩子们心中引起的震憾和恐惧感是出乎我们的想像的。这几天我最怕的事是女儿会打电话过来问我中国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灾难,因为我同样无法回答她。

  多年前,我看到北岛的一首小诗《红帆船》,诗是这样写的:

          假如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我怎么能说

          道路就从脚下伸延呢

          滑进瞳孔里的一盏盏路灯

          难道你以为

          滚出来的就真是星星

  

          我不能在欺骗你

          让心像一片颤抖的枫叶

          写满那些关于春天的谎言

          我不能再安慰你

          因为除了天空和土地

          为生存作证的只有时间

  

          在被黑暗碾碎的沙滩上

          当浪花从睫毛上退落时

          后面的海水却茫茫无边

          可我还是要说

          等着吧,姑娘

          等着那只载风的红帆船

  我想,等我的女儿长大成人,我会把这首诗读给她听,并且告诉她,人活着是美好的,但这一切并不容易,而现在,我不想说。

原载《深圳之窗》

  作者:瘦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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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评论 »

  1. 游客 说:,

    2005年07月22日 星期五 @ 23:18:15

    1

    希望你坚持不懈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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