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禾:从艺术作品《中国制造》看中国与世界资本主义体系

  视觉艺术一直是人类向新领域探索的先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艺术家们不受逻辑思维约束,用感性语言最先从深层次直接再现人类社会的最新矛盾和斗争。十八世纪末期起,画家们自动地“向塞尚致敬”,这意味着宣告:人的主观意识在视觉艺术中起主导作用,同时,表现形式要求有独特性并不断创新。随着现代艺术的发展和大众化的倾向,一种新的艺术种类--装置艺术已从开始时只为展示个别艺术家的个人观念,成为了当代各国重要艺术展主要的作品种类。

  长期以来,西方大国的艺术展一直是其意识形态主要阵地之一,第三世界国家的艺术家几乎没有参展的机会。中国一九八九年事件后,西方国家出于谴责、孤立中国政府的目的,为一些创作活动在中国大陆遭到压制的中国艺术家提供了更多的机会,让他们在国际大展中展出作品。然而,出乎西方“艺术慈善家”们的意料,有一部分接受赞助的中国艺术家们,虽然有幸被请上尊贵的国际意识形态舞台,但他们的艺术倾向并没有完全符合赞助人的期待,而是越来越趋向于采取独立的、批判的立场,更有一小部分艺术家,能够针对世间的不合理现实,表达底层人民的声音,并对文化权力与真理的关系等问题做出思考。①中国艺术家蔡国强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的作品泥塑《收租院》就是一例。

  一九九九年九月九日,第三届亚洲太平洋当代艺术三年展,在澳大利亚昆士兰美术馆开幕。这个澳洲亚太艺术展是以反对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反欧美文化中心为宗旨,而获到国际声誉的。此届艺术展邀请的艺术家仍旧以中国的艺术家为主。中国当今主要的前卫艺术家蔡国强、徐冰、徐坦、黄专、王友申、李永斌、尹秀珍、张培力都有作品参展。展览地方虽然偏僻,但是,正如参展艺术家徐冰那唯一一句的开幕词所说的那样:“酒香不怕巷子深”,②受到了国际上的重视。

  来自中国广州的徐坦参加展出的作品是《中国制造》。徐坦此次没有用以往的那种重量级的大制作,没有动用机动车辆,没有拉扯电缆,没有眩目四射的灯光。徐坦的作品只是将一幅大白布平铺在展厅中间的地板上,平平常常、平平静静地摆设着一些体积都不太大的日用消费品,包括玩具、晾衣架、拖鞋、茶具、碗筷、铅笔等等,中间颇有意味地放着个地球仪,加上两部电视和四部幻灯机向不同的角度,不断地播放着中国疯狂的现代都市化发展的图景。作品流露出受解构主义思维和波普语言影响下,文化虚无主义、反艺术、反传统美学、不突出任何主要形像的特点。

  当代艺术展入选的条件要求是非常高的,作品既要被策划者看中,还要符合展览会组织者的要求。这种随手在街头巷尾检些破烂垃圾推放在一起,就成为艺术品的装置作品,看起来好像无论谁都能作的事情,事实上是并不那么简单。当代前卫艺术家与传统的艺术家不同的地方是,他们虽然都在用艺术语言对他们所关心的社会现实做出评论,但是当代前卫艺术的表现形式早已突破了传统的文艺宣传那种简单地给观众灌输作品的主题和理念的作法,而是要通过自己的作品,与观众一起来探讨那些作者认为应该关心和值得讨论的问题。这种前卫艺术的表现形式的理念是:作者并不在作品中给出结论,而是由作者所引起的话题,经由观众对作品的再阐释过程中所获得的深层次理解,来达到社会的共同理解。

  当我们以这样的理念去看徐坦的作品,我们自然会问:徐坦装置的《中国制造》是什么意思呢?能够引起的话题是多样的。“中国制造”,对中华儿女来说是一个伟大的自豪的标志。“中国制造”能让我们想到的是独立自主,自立更生的辉煌成就。但从徐坦的作品中,我们看不到、感觉不到这种自豪和伟大。这就不能不让我们再次回头看看,那些我们在徐坦的作品中所看到的“中国制造”的产品,究竟都是一些什么性质的产品才行。

  徐坦要让我们看到的是这样的“中国制造”的产品,它们大多数都是台湾、香港、南韩、新加坡(当然还包括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等中间商,经过激烈的竞争杀价,从各个西方跨国垄断集团下的贸易商手下抢到的定单,在中国各经济特区加工生产出来的廉价消费商品。这些产品的报价要是在西方发达国家生产是完全不可能的。唯一能制造出来的可能性,就是到世界上的“国际加工车间”去生产。在那里,有由当地政府严格控制工资水平的低廉劳动力,和低于国际市场价格的当地原材料,以及足够强悍的国家机器以维持外商的投资环境的稳定局面。缺少以上条件的国家和地区,将不会被跨国垄断集团公司考虑作为投资的地点。

  跨国垄断集团公司选择投资环境永远是以利润为目标的,他们提出来的投资环境的要求,就是对当地政府的最高政治要求。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在西雅图召开的、以失败告终的世界贸易组织第三次部长级会议,其实质还是那些跨国垄断公司要建立更多的、利润更大的“国际加工车间”,确定“国际加工车间”更严厉的政治条件,以便于他们生产更多的商品以攫取利润。

  将徐坦的那些一件件标着“中国制造”的商品分解开来,就如同将中国的外向型经济体制拆解开来,让人们能更清楚地看清其实质。徐坦这一作品鲜明的主题,直接地暴露了当代中国充当“国际加工车间”,为跨国垄断集团生产廉价商品,以换取低廉报酬的“外向型经济”的现实。

  “中国制造”是否就意味着是中国自己制造的、人民生活的必需品呢?徐坦的《中国制造》,为什么不是中国自己生产的大米,而是麦当劳快餐店儿童套餐中的廉价玩具?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区别。跨国垄断麦当劳快餐店集团公司,就是以假意赠送儿童套餐中的廉价玩具,这种小恩小惠的卑鄙手法骗取各国儿童纯洁的心灵,让他们从小就染上贪婪的习性,这是全球资本主义体系文化侵略战略部署最典型的事例。各国政府、各国家长就是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的价值观、世界观,随着商品消费习惯的变化而改变,而又都显得是那么地无能为力。

  “中国制造”!不要以为是“中国制造”就不存在剥削和压迫。当代的世界是资本全球化的世界。剥削压迫的形式也是以全球性的形式进行的。跨国垄断集团对世界人民的剥削,是通过富国对穷国的剥削、城市对乡村的剥削,甚至一部分人掌握的知识也成为剥削的主要工具,只不过被他们披上了“知识经济”的外衣,使人们看不见其血腥实质。经营“国际加工车间”虽然赚不了多少利润,但事实上它也在参与着这个全球性的剥削压迫。

  “中国制造”的产生,是由于一小撮“改革派”精英将自己打扮成养活世界上五分之一的人口的救世主,以他们“远大”的眼光,编造了一个什么千载难逢的“机遇”。而正是这样的“中国制造”,在跨国垄断集团那边看来,只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某某制造”。研究资本主义历史的法国百科全书派学者布罗代尔曾得出结论,国际资本流动可以不顾当地现实由少数人全权控制,从而决定了霸权的存在。“中国制造”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越南制造”、“印度制造”,外国投资会象洪水一样流进来,也会象洪水一样的流出去。南韩、巴西、墨西哥都曾经是跨国垄断集团的“国际加工车间”,外国投资就曾经是那么毫不留情地连同当地的资金一起卷走,外资流入对人民生活不能有多大改善,金融危机后人民要忍受更加残酷的经济萧条和紧缩调整。据有关媒体报道,最近在南美的一个产油国进行的实地采访显示,由于西方石油公司胡乱开采石油,撤走后不作任何善后处理,当地居民的饮用水源遭到严重污染,池塘河面上全浮着油星泡。十多年过去了,至今没人愿意出面负责处理。在中国投资的跨国垄断集团,也同样不会同情中国人民出现的悲惨遭遇,就象现在他们做出的种种表现一样。他们只是会像在世界其他地区所做出的表演那样,哪里出现难民潮,西方各国就假惺惺地接受几个难民,用来宣传西方“民主自由”的“天堂”。

  从意大利威尼斯双年展蔡国强的获奖展品《收租院》,到澳洲亚太艺术展徐坦的《中国制造》,我们看到一部分中国艺术家并没有忽视资本全球化时代的剥削压迫。为反对西方跨国公司所主导的全球化,需要建立起世界性的人民的统一阵线,组织和协调政治、经济、文化艺术领域的全方位斗争策略,这当中艺术所扮演的角色很重要。

注:

①《在“第三空间”中的生存策略--关于90年代的海外中国艺术家处境的对话》,侯瀚如、高名潞,《艺术家》1999年4月号。

②《超越未来,跨越边际--第三届澳洲亚太当代艺术三年展》邵亦杨,《艺术家》1999年10号。

  作者:石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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