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平:国家大剧院与传统的包袱

  北京国家大剧院在一片反对声中动土,最近又在反对声中暂时停工。作者认为,国家大剧院之争实质上是传统与现代之争,是中国在追求现代化过程中的典型事例,也是特定时代的生动缩影。

  今年4 月1 日,北京国家大剧院建设工程在一片争论声中悄悄动工。两个月之后,中国大批科学家联名致函国家领导人,要求重新审议既定设计方案。几天之后,北京便传出了这一工程暂时停建的消息。

  继三峡大坝之后,国家大剧院是中国的又一个跨世纪重大工程,也是争议最大的建设项目之一。它由法国人安德鲁设计,去年7 月定案,据说还是由中国国家主席江澤民拍板敲定。但是,设计方案公布之后,中国国内立刻哗然一片。

  现年62岁的安德鲁是巴黎机场公司的首席建筑师,年仅29岁时便设计了巴黎戴高乐机场候机大楼,从此声名远扬。在中国,安德鲁的名字更不陌生。上海浦东新机场就是由他设计,而正在施工中的广州体育馆也是他的作品。但是,与这些建筑所不同的是,北京国家大剧院设计方案引起了广泛的争议,甚至招致尖锐的批评,其激烈程度绝不次于三峡工程。

  无中国特色引起非议

  筹建中的国家大剧院位于北京的心脏地带,东边是人民大会堂,北边是中南海,主体部分深埋地下,只有顶部露出地面。由钛合金制成的顶部建筑,呈椭圆形蛋壳状,居水池中央。大剧院内共有四个剧场,包括歌剧院、音乐厅、戏剧场和小剧场,总座席6000多个,预计2003年竣工。不论是外观,还是结构布局,安德鲁的设计在全世界都堪称别具匠心、独一无二。他的风格不仅新颖浪漫,而且大胆创新,整体构思极为超前。

  安氏设计方案所引起的非议,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它毫无中国特色;二是与天安門广场四周的建筑群不协调。因此,在方案公布之后,指责之声不绝于耳,很多人甚至给它起了几个不雅的“绰号”,称其为什么“水蒸蛋”啦,、“大零蛋”啦,、“大坟墓”啦……,等等。尽管如此,中国有关当局还是力排众议,工程在今年4 月如期破土。

  但是,来自各方面的强烈质疑和批评并没有就此结束。6 月10日,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在北京召开大会期间,49名院士联名上书江澤民主席和朱(金容)基总理,要求重新论证安德鲁的设计方案。他们在信中说,安氏方案有九大缺陷,其中包括:造价超一流,功能二三流;形式主义;设计不合理;外型与周边环境不协调。他们甚至尖锐地指出,这一方案严重脱离中国实际,无视中国传统文化,违背建筑基本规律,甚至有悖于基本的科学常识。

  紧接着,6 月19日,全国各地的100 多名建筑专家也联名致函中央领导人,提出了类似意见。他们指出,以安氏方案建造的大剧院将成为国际舆论的笑柄,连他们自己都会受到后人的指摘。

  在一片反对声中,国务院建设部派遣一个专门小组前往广州、上海和北京三地,向当地的建筑名家举办说明会,邀请他们提出改进建议。7 月11日,广州《羊城晚报》报道了国家大剧院已经停工的消息。

  北京大剧院 巴黎金字塔

  北京大剧院设计方案所引起的争论,不禁使人联想起巴黎卢浮宫前面的金字塔。1983年,美籍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受法国总统米特朗之邀,为卢浮宫的改造工程设计了一个玻璃金字塔。这一方案宣布之后,全法各地的谴责之声铺天盖地而来,米特朗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当时有一项民意调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法国公民都拒绝接受出自美国华人之手的“骇人的中国金字塔”。贝聿铭本人也受到公众和传媒的猛烈抨击,甚至当他在巴黎街头散步时,有人还朝他的脚下淬吐沫。

  在很多方面,北京国家大剧院与玻璃金字塔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两位设计者都来自异邦;两个设计方案都由国家领导人亲自拍板;两个决定都在本国引起了经久不息的批评和指责。而更重要的是,不论是金字塔,还是国家大剧院,它们的外型都与两国的传统风格格格不入。在巴黎,异国情调的金字塔竟然与法兰西民族深以为豪的卢浮宫联成一体;而在北京,超时空的圆顶建筑竟然要与灿烂辉煌的紫禁城争奇斗艳。

  长期以来,卢浮宫和紫禁城在历史和文化中的地位一直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可现在,随着异类建筑的入侵,这种定论又似乎面临着重新诠释的命运。因为在巴黎,贝聿铭设计的玻璃金字塔很快征服了全体法国人的心灵,并成为与埃菲尔铁塔相提并论的标志性建筑。不仅如此,这个出自外人之手的异类建筑,竟然使古老陈旧的卢浮宫获得了新生。1989年10月,当初最反对贝氏方案的巴黎《费加罗报》在头版赞叹道:“金字塔真的很美。”

  北京国家大剧院的最后命运如何,现在还难以预测。但是,如同巴黎金字塔一样,它所引起的激烈争论再次说明,历史越悠久越深厚,积淀越深,文化的包袱也就越沉重。因此,不论是法国还是中国,在现代与传统之间寻找相对的平衡,永远是一项艰难的任务。

  然而,平衡就是包袱。所谓遵循传统往往意味着东施效颦式的模仿,甚至是作茧自缚。对所有国家而言,墨守成规,故步自封,绝不是出路,突破和超越传统应当是追求的最重要目标。

  中国社会演变的缩影

  北京的建筑一直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苦苦地挣扎,既想追求摩登,又想表现传统。其结果是,很多现代设施既不能超越早已是登峰造极的传统建筑,同时更不能领导现代时尚的先进潮流。安德鲁设计方案的最大意义,就在于彻底冲破了传统的羁绊,并试图以矫枉过正的方式,使那些囿于传统或者厌倦传统的人,都去适应一种全新的风格。在目前的国情背景下,北京最高领导层敲定这种设计方案,无疑需要极大的魄力与勇气。

  国家大剧院引起的争论,实质上就是不同文化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交锋,是当代中国在追求现代化过程中的一个典型事例,也是这个特定时代的生动写照。

  自从本世纪70年代末实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就一直在传统和现代之间踯躅前行。每一项重大的决策,最初都肇始于现代思潮的冲击,但最后都或多或少地受制于传统的思维模式。因此,可以说,中国取得的每一个巨大的进步,都无一例外地经历了传统意识与现代观点相互排斥和碰撞的过程,但在根本上,所有这些进步都意味着对传统的突破和超越,犹如蚕蛹破茧,经历了一个艰难的过程。

  从经济特区到市场经济,从引进外资到与世界经济接轨,所有这些原本都是中国传统思维中的异类元素,但在实施和引进之后都能深深植根于中国的土壤,成为中国特有的东西,也终于使得传统文化得以更新、延伸和发展。这说明,现代与传统之间并非天然地相互排斥,关键是人的观念。

  目前,法国设计师安德鲁已经对原有方案的内部结构作了小幅度修改。北京一位官员说,一旦修稿定案,工程将立即继续。但愿在三年之后,国家大剧院也能像巴黎玻璃金字塔那样,让所有人都由衷地发出赞叹:“大剧院真的很美”。

原载[联合早报]

  作者: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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