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目:谈民族情绪

  人思考问题时不可能完全不带任何预先的见解,因为这样就完全不能够做出属于自己的判断,甚至不能理解正在思考的问题:因为我们总是将现象纳入到自己可理解的范围之内,给出自己可理解的解释。因此事实上,我们都拥有自己的若干见解,我把这些出现在问题之前的见解称为“思考的基点”。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具有正常的逻辑思维能力的话,对于问题的新产生的判断,都将基建于这些“思考的基点”之上。这些基点往往隐藏的很深,或很难用语言来明确的表述出来。能够发现这些基点的根本原因在于一个人对于各种问题的观点和他思考的基点是属于同一逻辑树的,因此是可以用逻辑思维的方式来发现,并用语言近似的表达出来的,如果不考虑语言本身的局限性的话。

  思考的基点同时也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思维方式。一个相信血统论的人不会真正理解和接受“人生而平等”的理念;一个相信自己真理在握的人不会尝试去设身处地的理解别人的“谬论”。

  在正常的思维运转情况下,基点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虽然相对于人的一般观念来说,基点具有较强的稳定性,但它会和新的情况、问题乃至他人的不同观点产生互动。思考基点的改变常常意味着一个人思想上的革命。

  我认为我们是可以尝试去判断“思考的基点”本身的合理性的,而且通过对基点的探讨,可以突破个人观念的瓶颈,拥有对事物的全新看法。

  在讨论民族情绪之前强调一下思考基点的问题,有利于我们在讨论时更关注每个人的基本观念,而不是在各种细枝末节上纠缠不清,浪费宝贵的时间。

  如果仅从所导致的后果的角度看,民族情绪有良性和恶性的两种。当然这种分法很粗糙,但是可以从一定程度上厘清民族情绪的特点。并不是所有的朴素的民族情感都能给本民族带来幸福和希望,有时也会给民族带来灾难,这是民族情感本身的狭隘性和人作为群体时的盲目性所决定的。

  历史证明了,当感情,特别是群体感情(类似于民族情绪)爆发时往往伴随着集体无意识的狂热状态,其后果是触目惊心的。象中国的文革、德国的纳粹这样的例子是大家所熟悉的。我们可以看到,当一国的宣传媒体被垄断、消息被封锁和歪曲、言论自由被剥夺之后,如果从整个国家的舆论来看,会表现出惊人的一致性,所有的报纸、电视、广播中的宣传都是一种声音,一个论调,公共领域中的不同声音就会逐渐消失。这种“大一统”后的舆论能反映多少人民的声音呢?

  而这种大一统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洗脑”。当每天都听着煽动性的论调,挑选后的新闻,歪曲后的评论,还有多少人能保持冷静的头脑,做出正确的判断呢?文革时每天都宣传“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谁能凭此知道台湾的真实生活?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说:“谣言重复千遍就是真理。”控制舆论的真正目的不在于听不到不同的声音,而在于控制人民的思想,让他们想“应该想的”。控制思想并不是什么神话,而是真切的,正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悲剧。我时常体验着反省的痛苦,许多原本坚信的真理,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变的如此丑陋和虚伪。更多的时候,我迷惑于似是而非的不同说法,找寻不到可靠的真理。但这种思想的痛苦,和坚信真理在握的快乐相比,我宁愿选择前者,因为我更害怕“洗脑”。

  控制舆论的最好方法几乎总是宣扬混杂着极端民族主义情绪和残酷的道德纯粹欲的论调。因为自以为代表了整个民族的利益,从而彻底拒绝了反思自身的任何可能。对于持不同意见的人不是尝试从理由上去说服对方,而是依赖自身虚妄的道德优势感直斥对方的道德立场,并为自己进一步利用暴力打击反对者寻找借口。在这种特殊的狂热情绪所控制下,群体往往表现为:一、缺乏宽容的心态,对于不同意见有“灭之而后快”的苛酷,根本听不进反对意见;二、人性最基本感情和伦理道德的丧失,例如同情心等,表现的残暴冷血。这是许多人都不愿意承认的现实。普通日本军人对中国人的虐杀,普通德国人对犹太人的残杀,如果说这些都是狭隘民族心理作祟的话,那么文革中普通中国人之间的残酷斗争则是典型的集体无意识症状的大爆发。

  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向某些人证明:“你们有可能是错的!”真理并不一定掌握在大多数人手里,站在人民的一边也并不能保证就是站在了真理的一边。苏格拉底不惜以生命的代价向希腊的民主制度提出挑战,因为希腊民主决议能够通过对一个已宣布投降城市的屠城令,毫不顾及作为一个公民所应拥有的尊严和同情心;卢梭费劲周折以“公意”概念来代替“民意”,仍然不能阻止法国大革命中城市平民“革命”名义下的滥杀行为。为什么?恰恰是因为群体,被称为人民或群氓的这样一群人是极端易于受蒙骗、煽动、摆布的,并且最终往往成为一小部分野心家所利用的工具。

  站在人群中高喊口号的确可以感受到作为人民的力量,但真理和力量并不总是站在一起的。当德国人将一批又一批的犹太人送进集中营时,当印度尼西亚民众对当地华人滥施暴力时,当我们将知识分子关进牛棚时,谁会认为真理站在人民的一边?力量只能让人暂时感受强大的快乐,但却并不能将我们带向光明的未来。

来源:读者投稿

  作者:沐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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