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承业:革命逻辑

  近百多年来,全中国都沉浸在革命的狂热崇拜之中,男女老少都自觉或不自觉地卷进了一个接一个的革命洪流之中,这流行的许多革命逻辑就自然形成与发展起来,无孔不入地深入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它与长期的封建专制余毒不谋而自合后,时间一长,竟形成了天经地义的常识。现略举几则试说试说:先说以下的’四个永远’与’四个可以’:

  1,个体永远服从于集体:个人主义可耻(是万恶之源,要不断批判个人主义,不断批判自由化,这些全是资产階級的),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个人原本就是缺位的,到了革命时代个人就更是永远没有位置了,为革命便不存在任何个人的思想、尊严、生活、隐私、生命…了。集体高于一切,集体主义光荣,为集体利益可以牺牲个人的一切(为救公社一只羊,可以付出少年的生命),以集体之名,大搞群众运动,分裂群众,挑起群众斗群众,“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愚弄群众,无法无天,甚至以集体的名义,或假借集体的名义,或自封的代表组织上的机构或个人,都可以为所欲为地处置人,处置一个人或许多人甚至成千上万的人(奇怪的是这成千上万的人也只能视作是个体,而不能与代表了集体与组织的个人相比),没有道理可讲,冤屈了也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可以把责任推给“群众运动”了事,更可以把它说成是组织上对你的考验,你还可以借此表达忠心呢,不是一件好事吗),无论怎样乱搞,反正“地球总是要转的,组织上总是有理的”。这集体往往又说成“人民”、“群众”……等等,在集体中又分局部服从整体,小集体服从大集体,大集体又服从于更大的集体……。但实际上这“集体”的概念又是十分空洞与抽象往往又转化为“组织”,个人服从于组织,人都是组织的并引以为荣,“组织上”三字就统治了中国半个多世纪,它有无上的权威,以“组织”’的名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组织仍然空洞操作时又转化为“领导上”(以后再化为领导个人,到革命的权威与领袖,以至万岁化的神了)。就这样像变戏法一样,层层的集体至上便化为了层层的个人统治、一把手统治天下,永不变色了。

  2,今天永远服从于明天:现在总比以往好,而现在又永远服从于未来,时间是无止境的,革命也是无止境的,革命的明天永远没有个完,设计出一个又一个全部的、局部的美好的明天(到时间设计与许诺达到没有,反正由我说了算,连历史不也是人写的嘛),今天的一切总要让位于明天,明天总是更重要、更好,形势总是一片大好,困难永远是暂时的、前进中的,总是用未来的许诺来弥补今天的一切损害,来应付今天的一切责难,来推卸今天应负的一切责任。百姓们在对明天的期待中忍受,统治者在明天的许诺中逍遥。

  3,手段永远服从于目的:革命的目标是远大的、崇高的,也是第一位的,为达到这一目标可以不择手段,不仅有常见的“假、大、空”,甚至用极端卑鄙、下流、野蛮的谎言与阴谋、阳谋、“引蛇出洞”都可以,屈死、冤死、枉死成千上万人也没关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嘛!也可以用“花姑娘”奖励革命功臣,只要动机好,好心办了坏事也没关系;动机好不好,就看人好不好,人好动机就必好,人不好动机必不可能好(人好不好参考下一条)。而一切目的与许诺的背后实际上是在于争夺与维护和发展权力;

  4,大脑永远服从于屁股:立场、路线决定一切,階級决定一切(階級与路线参见下一条),怀人说的话、做的事就一定都是怀的,好人说的话、做的事就一定都是好的,按当权者不断攀升与变化的意志、好恶乃至奇想借口階級、立场、路线把人分三六九等(公开一种划分法,只是口头上的,内部另有一种掌握才是实际上的),“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有户口控制,出行控制,有单位控制,有身份级别,还有层次不同的拘留、监禁、劳改、劳教、牛棚、学习班、管制、帽子、暗管……。上有特殊材料的人,下有天生就是坏人的人,中间尚有无数层次,处理同一事情必因人而异,比古代的“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还更为所欲为,对坏人用什么办法都可以,无论是污蔑陷害、侮辱毒打、饥饿折磨……都不会过份,还要不断革命批判温情主义。’左’只是方法问题,而’右’却是立场问题,宁左勿右根深蒂固(若干年后连鄧小平也感叹说防’左’比防右难!)。

  5,階級可以遗传与传染;階級重要的还不是按经济划分,而是按意识形态划线(特别是划资产階級与无产階級,右派划为资产階級),意识形态又联系于路线立场(这实际上就是按当权者的意图划线),这意识形态还可以遗传与传染,政治立场也可以遗传与传染,泛政治化、泛階級化,一切无不打上階級的恪印,许多名词、概念、学说也要划階級(科学、民主、自由、人权、市场……等都要分姓资与姓无,甚至有社會主義主义的草与资本主义的苗之分)。普遍的家族连座制、亲友、师生连座制;同理,领导人也要遗传与传染,接班人也要按辈份一代一代排列,遗传可以按直系与旁系血统算,而传染就更可以按需指认了;’以階級斗争为纲’,又化为’政治挂帅’,再变为’讲政治’;其实階級、路线、政治都是表面语言,实质上却是权力者的意愿与权力争夺、维护和发展(什么階級利益那是空话,实际上是自封为階級的代表者的利益)。

  6,代表可以任意自封:一开口就是“我党”、“我军”……,自已可以公然宣布“我代表×××、×××……”(如电影中台词中的:“我代表党和人民处决你!”“我代表党和×××来看望大家!”)不需要被代表者授权,也无需什么理由,无论用什么途径获取权力后,有权者自然也就是丧权者的代表了,其理由正如讲“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用的是反证法,反正是由“历史证明”的,而历史又是由我写的,这就是“我证明我”永远正确与先进了,用代表一说就十分巧妙地把统治变成了合理与合法了,并可以永远不变色;

  7,真理可以自行垄断: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我就是理论高峰,真理只我一个,只此一家别无分店,语录高于法律,语录治国,一把手大权独揽,崇尚暴力,强权就是真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打天下坐江山”顺理成章,有权也就有理;历史由我来写,“谎言重复千遍就成真理”,严厉控制宣传阵地,全面推行舆论导向,政治第一,统一思想,说话只有我一家发布的标准版本,我可以发布若干基本原则作为是非的最高标准,不好讲明的地方就用“中国特色”一语以对之。

  8,概念可以按需灵活:失业叫下岗,后退叫调整,无业叫待业,当权叫公仆,公仆又叫父母,反腐败叫廉政建设,收括叫集资、统筹、代管,犯罪叫失误,损失叫交学费,“人民的事人民办,人民的权代表掌”……。党就是政,也就是祖国,领导人也就是党,支书也代表了党(反了支书也就是反党);揭了问题就是给社會主義抹黑,坚持那些不改的就是“中国特色”,说了不同意见就是“破坏安定团结”,甚至是“颠覆国家罪”。还有一些并不是十分准确的概念可以为我所用如:爱国、党国、领导、群众、人民(人民这个概念大而空就使为人民服务的口号大而空)、敌人、内部、说服、自愿、适当、西化、多数、少数、等额选举、中国特色、给领导抹黑、颠覆国家、在集中指导下的民主、……等等,就是连语录也有正反两面说词备我所用,全由领导的一句话。

  公正地说,以上说的一些提法,原本也有它的正确性,在实践中也起过不小正面作用,我不是一味全盘否定这些东西,而是否定把它们作为普适的逻辑。因为把它绝对化普适化为逻辑性的东西后,就会导致荒谬并遗患无穷,这都是我们在过去的和今天的日常生活中深有感受的事。随便举个常见的很有迷惑力的例子吧,不是常常听到深有感情地说“母亲打错了儿子啊!”(不无遗憾的是今天共和国的总理也这样说过),现在我们来分折一下这话运用的逻辑:(1),这话首先确定了相互是母子关系,一般而言这是一种无需证明的天然关系,用于此处而言则只好说是“历史证明了的”。个人与组织(集体的代表)怎么是母子关系呢,众多个体才组成了集体,众多儿子怎能组成母亲呢,“我把它来比母亲!”这就比错了位;(2),母亲就天然有理,至少也是天然有好心,或说动机必然是好的,这又是“立场决定动机”无需证明的事,组织上无论作什么事在当时动机总是好的,都是历史证明在当时是必要的(昨天冤你是正确的,今天改你也是正确的,因为都是革命需要);(3),只要动机好手段就是次要的了,“打”也无妨,打错了也可以,至少可以原谅,更不存在有追究责任一说了,甚至尚有“娘走邪路,儿搭顺桥”一说呢;(4),为了表示儿子的忠孝,还当主动感谢母亲对儿的考验。——就是在这样的革命逻辑盛行下,统治便以组织的名义为所欲为了(更没有听说过还要监督组织了)。今天来清理一下这些革命逻辑,不仅对我们以往的许多迷惘有所启发,更重要的是对于加速从革命党到执政党的转变,加速法制建设都是十分必要的。

  (上面一则杂文在万科、思想无禁区……等论坛发贴后,响应不多,后被网友转贴到猫眼看人,仍是回贴不多,其中有一个回贴问道:这样好的贴为什么没人顶?我答曰:在皇帝的新衣里那位小孩不是也没有人顶吗!)

  作者:贺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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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条评论 »

  1. 陶达士 说:,

    2008年12月18日 星期四 @ 13:00:49

    1

    现在官方语言(和逻辑)已经被网民抛弃了,成为批判和嘲笑的对象.

    除了少数可以拿出来开心一番的,大多数都进了垃圾堆.

    所以您分析得虽有条理,年轻读者却缺少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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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panco 说:,

    2008年12月19日 星期五 @ 15:45:20

    2

    应该是宣传机器太强大的原因吧…这种比较反动的跟那些美好的描述有很大落差..不容易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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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yghxx 说:,

    2008年12月23日 星期二 @ 07:46:42

    3

    当满是五毛党徒横行的时候,如何还有人敢“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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