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卒:世界从来不简单,历史何尝会温柔?

  ——2008世界危机之不负责胡扯(不讨论,不吵架,不认真,全是乱写)

  听到经济危机的风声,抄起电话打探消息,全国各地的同学朋友反馈过来的信息都很不妙,中国哀鸿遍野。先说苏州,苏州一向是中国修路修的最疯狂的地区,总共8000多平方公里,内地两个县大小的地方,过去每年公路投资都以百亿计算。这还只是公路投资,更大头的市政路桥不在其内。我在苏州时,经常有市县政府搞一个几百平方公里的开发区,征地后让设计单位进去打网格修路,一级公路间距修到4公里,你说要修多少路?我这样的设计员天天拼死拼活、加班画图也忙不完。如今再打电话给原来的同事,电话里一片乒乓球声,都在大厅里锻炼身体,说是3个月来只做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实施的项目方案。从邯郸来个同行,说是那边建筑设计院已经全部关门。上周去宝鸡,陕汽上半年每月8000辆卡车供不应求,如今一个月生产2000辆不到;就这样,比起已经被迫放假停工的上海大众、株洲机车厂还要好一些。更惨的是钢铁行业,半薪休假停产都做不到,直接大裁员。更多的企业连裁员的机会都没有,资金链断裂只能倒闭。甚至倒闭都算不得最惨。不少已经被供货商拆了的企业,在政府统计中居然还是营业状态,看来好多老板在看到未来的当晚已经跑路,注销手续都不敢办。企业都这么惨,政府还坚持说没有返乡民工潮。我是守法公民,不能打政府的嘴巴,可我昨天在候车室里把钱包掉地上,低头捡钱包的时候发现:凳子底下全是白色染料桶——民工最喜欢用的旅行包代用品。惨白一片,和股民的脸一样,不知道温总可曾如此低头看过。朋友从杭州发来消息,萧山工业区一般小姐的收费跌了1/3,据说服务态度也大大提高,依我看是因为男人们没了私房钱,需求大跌;但如果你相信人民政府,认定女工们确实没有返乡回家的话,这事也可以理解为供应过剩,这社会问题还真是复杂啊。对了,河北老家那边有几个同学刚凑钱买了车给铁矿跑运输,我借这里给他们道声节哀;陕西有几个朋友在钢材价格大跌前中了一个钢厂房的施工标(包料),我打算去吃他们一顿海鲜,分享一下他们的喜悦,结果……老板宁赔定金也不盖新厂房了。

  裁员风声四起,退休年龄要推后,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自然要捂紧自己的钱袋子,即便这样,钱袋子还是越来越瘪。过去房价高涨时买不起房,如今房价跌了,发现自己还是不敢买,猪肉的情况也是一样。“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人真是有远见。据说商品房空置已经有2亿平方米,若是按100平方米一户人家算,起码可以解决2百万户、近千万人的住房问题。天天上班,我都要路过老城区,那里成千上万的市民还靠公用厕所与自来水站生活,边走边想这2亿平米的房子白白地在风雨中折旧,真是造孽。今年还有一个骇人的数字,上半年钢产量2.63亿吨,已经差不多等于欧洲、北美、前苏联地区之和,如果不经济危机的话,钢产量差点看6亿吨。过去总说赶英超美,这下可好了,欧洲、苏联、美国绑一起都不是对手,可我们还是没房子住。要知道,即便在8度设防烈度区,普通高层民用建筑每平方米用钢量也绝不会超过80公斤!一边是房子空置,钢铁产能压缩,求客户赊账买都没人要;另一方面企业减薪,工资不断下调,打工者们只能压缩房租开支,从小房子搬到更小的房子。在几个打工者集中地区,上半年房价已经停滞,大伙买涨不买跌,宁租不买,结果二手房租金倒有上涨,真是雪上加霜!穷人需要改善生活却买不起东西,富人有钱又有商品,可惜卖不动。所以,不用怀疑,经济危机真的来了。

  危机肆虐全球,席卷中国,该怨谁呢?从中国人的角度看,70%的外贸依存度,出口完蛋了,经济肯定要跨。可出口为什么完蛋呢?归根结底是美国人买不起。美国人为啥买不起?又要追溯到次贷危机,个人破产了,贷款都还不起了,如何买你的东西?投资公司都破产了,如何给企业拿钱雇人?于是矛头指向没良心的金融界,玩包装游戏,把一堆垃圾贷款包装成大有潜力的金融产品,最后拉上整个世界买单。可反过来一想,就算没有黑心金融家又如何?那群美国佬早就要靠贷款买你的东西了,如果没贷款的话,岂非头几年就没购买力了?如此看来,黑心金融家固然不是好东西,可问题归根结底还不在他们,在于美国老百姓没钱。美国是第一强国,老百姓为啥没购买力?其实这是个很自然的结果,从80年代开始,扣除通货膨胀因素后,美国工人的收入其实一直在下降,几十年降下来,老百姓买不起东西了。当然,美国有钱人的收入越来越高,拉着平均收入一起往上走,可穷人赚1块要花1块,富人赚1亿也就花1000万。平均收入增加不能解决购买力不足的问题。但退一步讲,中国自己造的出6亿吨钢,美国人不买了,难道不能给我们的老百姓盖房子、造汽车吗?显然不能,盖好的房子还有2亿平方米卖不掉呢?新盖谁买?看来问题也不能全怪美国人,自己也要检讨检讨。

  中国和美国都出了一样的毛病,就该去找找共性了。话说这几年有人说中美是邪恶轴心,一起高增长,一起扩军,一起排挤其他国家。其实中国和美国矛盾不少,远谈不上联合轴心的程度,但共同特征还是有的,就是走彻底的市场经济道路,和欧洲、独联体那些老惦记福利社会的国家划清界限。市场经济讲利润,利润是怎么来的?单对一个企业而言,利润=商品售价-工资-其他成本(如果从整个产业链来看,其实“其他成本”一项可以省掉),利润+其他成本=商品售价-工资。只要大多数企业盈利,指望自己企业的工资买下全部商品断无可能。如果大多数企业或至少一半的企业亏损呢(利润为负)?人家老板又不傻,不会赚钱还不会关门吗?当然,鞋厂工人不会拿全部工资买鞋,建筑工人不会拿全部收入买房子,但由于这个等式适用于所有企业,最终工资之和是买不掉全部商品的,必须指望全部利润加入购买才行。可惜还是前面说那个道理,穷人赚1块要花1块,富人赚1亿也就花1000万,老板们的消费倾向永远低于穷人,于是就有了经济危机。

  怎么办?首先我们可以指望老板花光他的利润,这样等式就平衡了。可惜这样的老板只会让同行窃喜。你花光利润,我用利润扩大再生产,你消费上档次,我用利润搞开发,不吃掉你的市场份额才怪。于是乎,以奢侈浪费为增加购买力大业做共享的老板成了败家子,正式加入高消费倾向群体——穷光蛋的行列。好在投资也是需求,老板拿出利润建工厂,搞技术升级,归根结底钱还是用来雇人,自己不雇,供应商也要雇。老板们不当败家子,当大老板还是喜欢的。于是眼前的需求不足被投资所弥补。可投资本质上是扩大生产能力,而且一样要靠利润来支持。投资带来的生产能力增量部分归于资本,结果不仅商品总价-工资的差额上了一个台阶,商品总价/工资的比值也上了一个台阶。在新的台阶上,工资买不完商品的问题依旧,比例更加可怕,只能寄希望于下一轮投资提供需求。一轮轮的循环下去,需求缺口一次次被投资弥补,系统的风险也越来越大。一旦稍有风吹草动,比如某个投资主体在新一轮的缺口前稍有犹豫,立刻就是滔天大祸,而且比经济过热来的还迅速。下山比上山容易,经济的事也一样,开一个厂子需要征地、买机器、调试、培训……那一步都要时间。关一个厂子可利索的多,万一资不抵债,跑路只需要买张机票的时间,或者直接算算楼的高度就用自由落体定律了。一个购买力小缺口必然会造成更多的商品无法形成利润、更多的投资被削减,几个下坡循环下来,经济雪崩就形成了。崩到什么时候?天知道。下坡循环是自身的催化剂,没有市场以外的东西来托住的话,生产能力的高山恐怕要崩成小沙堆,小到大伙在大萧条中藏下的那一点可怜的家底能盖住沙堆为止。

  当然,我们还有政府,政府可以在利润中收一部分税,然后转化为购买力,政府可以向富人收税转移支付给穷人,减缓这个危机。最不济,大雪崩的时候也可以出来印钞票,把灭顶之灾变成淹脖子的小问题。可问题是这个地球没有世界政府,经济上行时你从利润里分钱,强迫提高工资,企业肯定要受影响。你多收税,多转移支付,别的国家不一定搞啊;你有劳动法,有工会,世界上有地方没有啊。人家的企业能榨出最大利润来投入下一轮竞争,你的企业就得死,不想死就把企业往没劳动法的地方搬。搬来搬去,那些搞原教旨资本主义的国家也就成了邪恶轴心。政府收税多了,如果不配上高关税的话,白白为他国提供购买力。关税提的太高,人家有报复,形成贸易战,购买力还是完蛋,结果是大家一起死。不打贸易战也行,希特勒就有办法,过剩生产力全用来造大炮,造大炮的欠账可以让战败国来还,当然,大家都知道,希特勒最后输了。

  说来说去,越说越觉得自己象邪教祭司。一样喜欢说灾难,一样喜欢说灾难躲不开,一样喜欢说灾难去了还要回来。1999年之前也有那么一拨人,絮絮叨叨地说大灾难。最后1999年除了大使馆被炸就没大事,那些神棍就消停了很多。我呢?在瞎子也能看到经济危机的时候出来,当事后诸葛亮,貌似也差不多。不过1999年还有个沃勒斯坦,他这么说“看看最近30年,我们看到了什么?1、世界体系的两极化显著扩大,2、发达国家内部两极化显著扩大,那些干得不错的从来没这么得意过,这是事实,但贫困地区的贫困也在升级。”最后,他还有一句乌鸦嘴的话:“这张清单留给你去算”。经济危机就是清算的时候。

  拉了名人当后盾,似乎我能多点底气,但好象还是不对。按这个逻辑,这个世界岂非离不开经济危机了?而且一来就是灭顶之灾,怎么大伙是头一回见呢?不光大伙没见过,大伙的爹娘也没见过。一次萧条就上纲上线地批判整个市场经济,肯定是老马这个极左分子又再忽悠人,想趁经济危机拉几个同党。还是一事一议好,把黑心金融家,或是阿拉伯腐败的石油亲王拉出来,诛了这些球贼,萧条立止,天下必安。领导和专家不早有教诲吗?:“改革的问题只能通过深化改革来解决”、“现阶段最大的隐患是有人借经济危机的机会反对市场经济”。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这经济危机的历史可比各位的爹娘长多了。早在1825年,第一次工业革命还没收尾,世界就容不下这些新式企业的过剩商品了,经济危机在英国爆发,10多年后又来了一场更大的。从这以后,危机十来年一次。哪次危机都伴随着10%或更多的经济收缩,然后再配上或大或小的几场战争。各位可能觉得也没什么,不就是生产停滞几年吗?有啥子可怕的,你老说什么灭顶之灾,英国、德国、美国今天不是好好的吗?我们中国高速发展这么多年了,停几年有什么大不了的?恢复增长再赶上去就是了。这让我想起来一个家乡的老笑话,说是一个懒媳妇,到婆家不想干活,偏生那公婆还特勤勉,以身作则,媳妇无从偷懒。媳妇只得天天暗自祈祷“多少来点病……千万别要命”。看起来经济危机就象是这常来但不要命的小病。犯不上为它操太大的心。

  从懒媳妇的角度看,小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从整个家的角度来看,壮劳力下地干活回来没人做饭就是大麻烦。视角不同,对问题的评价也不同。如果你从英国的视角看,经济危机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不列颠需要稍微扩张一下市场空间。比如1836年那次经济危机对于英国来说是小小停滞,海军得去东方弄点购买力,对中国可就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开端——鸦片战争!购买力和生产能力的差异是对封闭的资本主义社会而言的,如果外部购买力能弥补这个缺口,那你本国差异再大也不要紧。所以,只要工业资本主义体系之外还有其他的文明,那么,一切危机都可以通过扩大殖民范围,增强对殖民地的经济入侵来解决。至于卖鸦片还是卖布料,那是小问题。当然,如果外部购买力补不上窟窿,那就坏了,内忧外患一起来,哪个强国也撑不住。1895年,英国有90万吨战舰,差不多是法国的2倍,美国的3倍,俄国的4倍,直属领地包括世界1/5的土地,1/4的人口,经济附庸国也不止10个。光罗德斯一个人在非洲抢到的领土就相当于本土3倍。可罗德斯回国一看,这扩张还远远不够哇!“我昨天在伦敦东头(工人区)参加了一个失业工人的集会.我在那里听到了一片狂叫’面包,面包!’的喊声.在回家的路上,我反复思考着看到的情景,结果我比以前更相信帝国主义的重要了”。“为了使联合王国400万居民免遭流血的内战,我们这些殖民主义政治家应当占领新的土地,来安置过剩的人口,为工厂和矿山生产的商品找到新的销售地区.我常常说:帝国就是吃饭问题.要是你不希望发生内战,你就应当成为帝国主义者。”英国尚且这么想,你让其他国家怎么办?

  还好,世界够大,大到几个列强能够抢上差不多一个世纪。印度和中国本来都是农业大国兼手工业大国,1800年时,制造业总产值一个占世界1/3,一个占1/5,手工业者都是几千万的水平。19世纪,这两个大国都在炮舰政策下投降。割地赔款乃至亡国暂且不论,仅从购买力角度来说,印度完全丧失了关税自主权,中国只剩下把关税定到5%的权利,别国对你设多高的关税却属于内政。这么100年下来,中国1900年制造业占世界产值只有6%,50年后还要继续跌到4%;印度更惨,仅剩1.7%.这可不光因为欧美工业发达,经济增长快,把你的比例相对降低了;按绝对值计算,1900年中国制造业也才1800年的一半,还亏的中国这期间起码涨了1亿人口!到最后,中国和印度乃至所有的第三世界国家在世界经济中只有两个作用——提供资源、提供购买力,出现的经济萎缩、社会动荡只能自己承担。靠从这些殖民地提供购买力,英国和其他国家才勉强解决了生产过剩问题,把经济危机这个癌症变成了感冒。

  世界还是不够大,20世纪初,全世界能提供多余购买力的地方已经基本被瓜分完毕,已经成为经济殖民地的国家也被压榨的差不多了。再压下去就只好崩溃,人民不堪忍受,穷则思变要造反!土耳其和中国,在第三世界中一个最强,一个最大,但还是架不住这上百年的盘剥,通货越来越少,经济越来越不稳定,最后旧体制只能一跨了之。1909年青年土耳其党革了苏丹的命,1911年武昌新军推倒了大清帝国。西方从此没办法从第三世界弄到更多的购买力——不是不够狠,而是实在没有了,甚至越来越少。于是列强只好互相打主意,离的近的就惦记灭了对方的生产能力,离的远的就琢磨抢你的殖民地。世界大战很赶趟地在1914年开打。英国和德国各自拉上一群帮手pk,美国快快乐乐地发战争财,等双方消耗差不多了进来参战,渔翁得利。俄国工业最烂,屡战屡败,工人士兵实在受不了这个疯狂的世界,干脆把沙皇推翻,拥护列宁搞社會主義,这里按下不提。

  第一次世界大战作掉了1600万人,主要是工业国的潜在劳动力,同时糟蹋了法国北部和东欧的工业区,算是减轻了一点生产过剩。可日本美国趁机闷声发大财,迅速扩张产能,结果战后立刻就又是一场经济危机。好在战后重建是躲不过的需求,美国出钱借给各国搞建设,勉强混了不到10年。1929年立刻又是死去活来,经济跌个1/3一点不稀奇,1/5的人口失业也是寻常事情。整个30年代,除了搞法西斯军国主义的德国日本,列强经济都是半死不活。美国最发达,生产过剩也最严重,因此最惨,工业直接跌了5成,退到19世纪水平还止不住,眼看不是解体就是工人起义。好在出了个罗斯福,下意识地搞凯恩斯主义,拿国家订货制造需求,把失业人口都雇起来,有没有利润暂时不去管他,到底为美国提供了点救命的购买力。美国也从死到临头的状态转回来,和欧洲一样半死不活地等打仗。

  英美法老牌强国半死不活,德国日本搞法西斯,用军备吸收过剩生产力,倒是蒸蒸日上,实力对比逐渐倾向于新兴强国。可惜军备吃不得、穿不得,积攒起来还会过时,也不能直接变成利润兑现,压在手上也着急,必须找地方用掉,二战毫不意外地开场。德国先吞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然后大口吃波兰。英法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怕的是再忍下去就没小弟跟着混了,只能出手,结果法国被励精图治的德国灭了,英国被赶回本土。这时日本早就不老实,鲸吞蚕食地在东亚占地盘,眼看要独吞中国这块公用殖民地,逼的英美断它贸易,这一断就断出了个珍珠港。德国海军不行,庞大的陆军不用是浪费,打完西欧就就打苏联。德国偷袭非常成功,头几个星期成百万的歼灭苏联兵,希特勒以为会象上次大战那样,三下五除二打垮俄国。没想到这些年全世界大危机,唯有俄罗斯搞共产主义,所有产品归全体劳动者所有,不存在剩余产品,结果生产力大发展,已是世界第二工业国。虽然丢了一少半工业和人口,苏联剩下的部分依然强大且强悍,和德国打了个旗鼓相当,43年已经开始反推,45年就推到了柏林。

  二战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见风使舵的意大利半途反水,德国日本一败涂地,英国法国胜利却蚀了血本,只有美国得意,正式当上世界霸主。按旧时的规矩,这霸主就该号令天下,占最好的资源,最肥的殖民地。其他国家的企业只能捡剩下的,还要向老大开放市场。老规矩自然有老结果,美国真要这么干,那下次经济危机还是十几年就来。不过,这一回,世界上多了个苏联。其实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苏联就在了,可那时的苏联是一片战争废墟,经济也就沙俄的1/3,军事上勉强能自卫,出国作战连波兰也打不过。有它没它一个样,头几年连参加国联的资格都没有。二战之后,苏联虽然比不上美国,但已经是法国德国没法比的世界第二工业强国;军事上也是苏联推掉了轴心国陆军主力;资源上人家要嘛有嘛;到了49年,苏联也有了原子弹,谁也不敢单靠武力打苏联的主意了。

  对于战后列强来说,苏联的几万辆坦克固然吓人,但更吓人的是苏联的建立过程。本来沙俄也算世界一霸,只是因为工业社会崩溃,无产階級起来冒险造反,一夜之间就废了帝制,一年后连资本主义制度都废了。无产階級真的做了资本主义的掘墓人。苏联之前从来没有一个成功的工人政权,所以无产階級造反最多是一时混乱,苏联政权稳固下来之后,各国无产階級可以有样学样。要是美国真的独霸全球剩余购买力,不给其他工业国一点活路,那各国无产階級很可能揭竿而起,从内部毁灭资本主义。

  美国没那么傻。罗斯福已经整合了资本主义,美国不再是随便哪个大资本家就能养上一团精兵的美国,不再是黑手党抢地盘可以出动空军轰炸的美国,不是某个资本家可以单打独斗的美国,也不是那个陆军常备军和矿警不相上下的美国。现在的美国企业头上有一个全盘考虑的政府,而不是一个懒散的更夫。为了应付一个更加残酷的世界,全世界资本家和经理必须在美国的秩序下联合起来,通过强力的国家政权进行统治。为了避免后院起火,自己的势力范围瞬间变成共产主义恶魔的新基地,美国总统必须从大处着眼,扔掉一些老规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苏联建立的过程看,教训有两条:一是不能让工业社会随便崩溃,即便那是你的潜在对手,二是不能把工人榨的太狠,必须让他们过上象人的日子。在解放军打过长江后,还得加上第三条——在殖民地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为了不让其他工业化国家崩溃,美国大方地扶植日本德国,援助法国英国复兴,具体说来就是又给钱又开放市场,还允许你自己保护自己的产业。无产階級起义的威胁迫使二战后的列强纷纷改良,让工人集体谈判工资,政府多收税,搞政府采购,搞福利社会。中国和苏联的领土从太平洋延伸到东欧,美国就得反过来给殖民地输血,即便那边的统治者是李承晚或蒋介石那样任人宰割的废物。这样,美国积攒起来的财富回流其他国家,工业社会向穷人分享了财富,殖民地也得到了各种援助。《九阴真经》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补有余”资本主义被苏联逼的练《九阴真经》,居然就真的经脉逆转,起死回生。即便世界上开发不出新殖民地,也不用再靠世界大战来解决问题了。一直到苏联解体,整个资本主义社会虽然也有经济危机,但即便和石油危机赶到一起,也不会象大萧条那样要死要活。

  再说苏联,苏联经济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无非就是地大物博、重工业优先和建立了一个没有购买力限制的经济体制。地大物博在资源上无求于人;重工业优先可以快速扩张生产力,还能增强军备;没有购买力限制正好让前两个特点肆意发挥。二战前资本主义国家各自为战,以邻为壑,还动不动就自我毁灭,所以苏联单靠这三点就足以笑傲江湖。战后美国一统武林,还给小弟们定了规矩,也能稳定发展,一群老牌强国的底子可不是沙俄那半吊子工业国能比。等到苏联初期的锐气磨钝了,发现自己三板斧砍过了没新招,西方却从苏联偷学了不少本事。已经形成发展惯性的苏联只能重复粗放式经营,玩命开采资源、上重工业,造坦克。虽然军事上一时不输,基础却逐渐薄了,增长率也不断下降。顶到80年代,虽然苏联已经能赶上大半个美国,单光比经济的话,日本却也能顶大半个苏联,更别说还有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自从斯大林时代开始,官僚们一直靠经济增长来证明苏联制度的优越性,等到初期的锐气磨钝,相对实力越来越差,就应了那句台词“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不光老百姓人心不稳,官僚们自己也开始犯嘀咕,91年崩盘看似忽然,其实也在情理之中。剩下一个中国,底子更差,起点更低,靠55年从苏联拿到了一笔空前绝后的技术援助,加上共产党凝聚力空前,到70年代也小有成就,在美苏之间左右逢源。80年代之后,中国看着周围半圈被美国罩着的小国,发现它们靠西方投资,靠从欧美拿劳务分包过的也不错,要比高楼大厦,自己连尼日利亚都不如。鄧小平赶快画了一个圈,号召大伙扔了自己原来那点小买卖,也去混打工,至于人家是否能容下中国这个超级打工皇帝,一心打工会有什么结果,那就是21世纪的事情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话说那资本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苏联解体、中国改革,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再没人给左派撑腰了,这资本就越来越往老路上走。资本的天性是竞争,除了共同的敌人,啥也不能让资本团结起来。冷战几十年,美国带出来的小弟羽翼丰满,开始独立门户,日本说什么要收购美国,欧盟搞了个欧元和美元对抗,美国没了1945年号令天下的位置。孔子说“天下有道 则礼乐征伐自自天子出 天下无道 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这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和红色帝国一齐消失,资本主义毫不犹豫地走向生产过剩。前面说过,从苏联走下坡路开始,按购买力计算,美国老百姓连着30年工资往下跌,利润率持续上升,技术开发日新月异,把涉嫌赤化的欧洲日本挤兑的靠边站。无论是北欧的民主社會主義还是西欧的福利资本主义都混不下去,日本进入衰退10年,然后欧洲日本都要改革增效,压工资、开除无能员工、减少休假和福利,好和美国企业一争高下。购买力缺口的问题谁也不去管。

  这时侯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工业向第三世界转移。其实苏联在的时侯就有这事,可那时侯中国自成一体,印度半边屁股坐在苏联的凳子上,非洲东南亚遍地都是苏联或中国支持的游击队,只好在韩国、台湾、拉丁美洲玩这一套。拉丁美洲的劳动力纪律不够,四小龙之流又太小,转移就不太明显。等到苏联解体,中国改革,各地中苏附庸势力消亡,一下子有二三十亿人口拥入打工队伍,配上资本无限追求利润的大气候,产业转移就时髦了。让要价低的工人干活肯定增强竞争力,只是欧洲少了一个年薪2万欧元的工作,中国多了一个月薪1000的工人,全球购买力会打滚地下降。中国本来有自己的一小摊,现在扔了来打工,工业纪律和技术水平绝非其他打工者可比,劳动力价格便宜量又足,大老板们就把工业一窝蜂地扎进中国。结果……我们就有了6亿吨钢的产能,有了世界第一大港口,江南水乡成为世界首屈一指的工业区,还有有史以来最庞大的过剩生产力。按老规矩,苏联解体之后十来年,就该有总清算的大危机了。不过,世纪之交还有一件事情来凑趣,就是造就了无数宅男的计算机革命。个人计算机性能两三年一翻番,价格还一路走低,单片机、数控机床也越来越便宜,越来越普及。这次革命推出来的电脑干复杂劳动比人还差不少,干简单劳动已经充分胜任,而且还可以让廉价的劳动力经简单训练就干原来技工才能干的活。这迫使老板想方设法也要挤出钱来更新设备,不更新就要落伍,这更新设备的投资就是需求。这么一混,又是七八年。时光流逝,岁月如梭,眼看着老马就要到奔三张,大危机终于不耐烦了,一脚踢开门就来到了2008年。

  2008-1929=79年,差不多是一个人的生命周期。现在的社会里已经很少有人记得1929年之后发生了什么,能完整回忆1914-1945年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没有人能用直观的记忆告诉我们:在资本主义占领了整个地球之后,如果没有一个共产主义政权来搅局,生产过剩会带来什么?老马还不到三张,头发还能盖住脑袋,凭回忆说不个啥,但翻翻历史书,上一回这种状态带给大伙两次世界大战,还有一个粗糙的共产主义政权。这次呢?还是不知道。

  1922年是大萧条的预演,欧美经历了一次小型经济危机。那年,意大利穷人发动罢工,占据工厂,还想夺取政权。有钱人和王室一片慌乱;中产階級又惊又怒,惊的是穷棒子要造反,怒的是居然自己也快成穷棒子了,赶快跟着墨索里尼混法西斯。10月份,墨索里尼带着4万黑衫军进军罗马,军队和政府默许了他们的行动。10月31号,国王授权议会支持率6%的墨索里尼组阁,对付穷棒子们,保卫国家!墨索里尼回头就解散了社会党。2008年,泰国农民不知好歹,居然敢于让他信的妹夫上台,眼看这个不知好歹的颂猜又要拿企业的合法财富去农民中收买人心。泰国中产階級忍无可忍,起而拯之,游行有军队护送,占据机场有贵族慰问。终于在12月2号让宪法法院开了窍,搞清了选举舞弊案。颂猜下台,5年不得参政,政党被解散。阿披实被召来组阁,高呼国王英明。

  历史事件头一遭出现是悲剧,第二回是闹剧。但上次的悲剧实在太厉害,拉上了1亿人陪葬,所以,闹剧也要当心。何况今天的中国遍地是悲剧兼闹剧呢?

  悲剧和闹剧都是我们人类自己演的,每个演员都以为自己将在剧本的下一页成为主角,因此个个倾情投入。既然是主角,就不能光是抢钱抢粮抢娘们,再黄再暴力的片子也得有句台词煽情,给自己的行为划出个道道来,经济危机这幕大戏也一样。老板和经理说利润是社会进步的动力,我不追求自有人追求,没理由我减利润为别人增加购买力。工人们当然想加工资,但新的劳动力源源不断地从农业社会与贫民窟中涌出来,再强有力的工会也得步步后退,何况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根本没有工会。当工资停在养家糊口的水平上,商品却象流水一般从生产线上滚落,经济危机也就快到了。这时,专门卖台词的经济学家说,莫慌莫慌,别听老马那个家伙危言耸听,没了消费还有投资。这年头货币又不是50两一锭的大银元宝,企业没有好项目投资,纸币也不会死在保险柜里,自然会到银行去生息。银行拿了钱也不可能干给利息,还是要拿出来投资,投资最后变成工资也是消费,怎么会买不光商品呢?

  按经济人假设,确实每一分钱都不会闲下来,不是消费便是投资。钱从投资者流到消费者,再从消费者流回投资者,才有经济的发展,银行和股市就是让钱流起来的渠道。水是往低处流的,因为必须有高差克服渠道的摩擦力,水才会流起来。这世界上显然没有一整圈都是下坡的渠道。要想让水绕圈流,必须在环形渠道上设置水泵,把一路下坡的水重新提到高处才行。经济的情况也差不多,在消费这一块,老百姓不得不把工资全拿去养家糊口,消费的“摩擦力”不大;但渠道的其他各段都有相当的“摩擦力”。投资有风险,经济信息交流有成本,只有明确的利润预期才能提供驱动力,让企业背上风险和成本这些“摩擦力”前进。利润预期可以有各种各样的体现,比如股息、直接的销售收入、有价证券增值等等,但归根结底,利润必须来自千千万万人购买的商品(和服务)。我们人类对财富的定义不是钢锭,不是矿井,不是厂房,不是坦克和导弹,而是超级市场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是自家宽敞明亮的房子。只有普通老百姓买房子,买商品,利润才能最终落实。可是由于普通老百姓不占有所有财富,大部分生产力不得不被拿去投资,才能维系经济运行。一轮轮循环下来,老百姓的财富吃光喝光,有钱人的投资越滚越大,总的投资率就自然地往上走,大部分生产力生产的是工业物资而不是最终商品。按说这投资率高是好事,说明人类制造财富的能力提升快,人类今天少消费,过几年可以消费的更多,唯一的问题是,未来谁来消费?经济越高涨,对未来的预期越高,工业物资/最终产品的比例越离谱。这些工业物资要想被承认为财富,就必须在下一轮投资中体现为被普通人买掉的商品,否则就只能进入再下一轮、下两轮……乃至无穷的将来投资。按理想化的经济学分析,在一轮轮的循环中实现从物资到财富的跳跃,这是必然会出现的结果。好比秦始皇设计的制度,“一世二世以至万世”。可惜世界并没有那么简单。

  老马是搞土木工程的,当年上课有个概念叫“压杆失稳”,说的是当杆件太长的时侯,承载力急剧下降的现象。按常识理解,一个均匀柱体能承受的压力和截面积成正比,截面积×10,能承受的力也×10,截面积÷10,能承受的力也变成1/10,这不需要学材料力学也能理解。但是如果从柱体顶端传来的力不是正好通过柱体的轴线,那么柱体不仅要受竖向压力,也要抵抗一个弯矩。有弯矩,柱体就有变形,就要沿着弯矩的方向有一点弯曲。如果柱体又短又粗,象个水桶,这点弯曲微乎其微,压力还是沿着柱体从顶端传到基础。但是,当柱体越来越长,或者截面积越来越小,木柱变成了木棍,进一步变成长筷子,这时小弯矩本身带来的弯曲在杆体中段就很明显了。杆件的明显弯曲会使压力的作用线进一步偏离轴线、增加弯矩,弯矩再带来更大的弯曲,几经循环,小弯矩变成大弯矩,简单的截面积受压问题就转化为杆体受弯问题。对于杆体来说,用弯矩掰断远比用压力压缩容易的多,掰断或压断一根筷子或铅笔很容易,但如果把筷子截断成很短的一截,那么它足以承受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因此一旦受压的构件长度和截面积之比达到一定程度,承压能力就必须乘以一个小于一的参数。对于筷子这样的受压杆件,这个参数甚至可能是0.1或更小。当庞大的工业物资生产必须以很低的消费品购买作为预期利润来源时,经济就象一根越伸越长的受压长杆。按理想化的理论计算,只要压力不变,受压长杆伸多长都不会断;同样按理论推导,无论分配比例如何,总有足够的投资吃掉所有商品。但只要随机性一捣乱,长杆的抗压能力就必须打折,经济运行也怕扰动。就像长杆一旦弯曲,就会越来越弯,直到被弯矩折断一样;如果经济总量大而消费面小,经济一旦因为某个负面小问题出现问题,就会导致消费和投资减少,然后引发雪崩般的连锁反应。很显然,减少投资规避风险很容易,增加投资追逐更多的利润需要时间,所以不能指望积极的扰动可以平衡消极的扰动。

  在长杆失稳的时侯,如果及时地有一只手把弯曲扶正,那么稳定还可以再持续一段时间,直到再次有扰动出现。在经济中也有类似的手,比如说在需求出现较小缺口的时侯,政府实施温和的通货膨胀,或是通过宣传等手段,让消费者把积蓄拿出来消费。但这样副作用很大,过犹不及。通货膨胀向来是把双刃剑,伤人伤己,平民花光积蓄会明显降低个人抗波动能力,增加社会风险,资本主义下的调控很难控制幅度。何况,调控是需要付出成本的,平民得到的分配比例低到一定程度之后,不断相对缩小的消费能力不得不承担将越来越大的投资实现为利润的任务,虽然不是不可能,但调控经济的成本和难度都不断加大。这时的政府需要频繁地变换经济政策,才能维持脆弱的供需平衡和投资信心,职能就从守夜人变成了杂技演员。让杂技演员同时抛3个球不落地很容易,4个球或许还将就,10个球就要碰运气了;如果同时抛20个球,虽然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不是没有做到的可能,但从概率的角度来看就必然失败;同时抛100个球?那从物理学上来说也不可能了。或许一两个格林斯潘式的人物可以维持较长时间的微妙平衡,但毕竟天才不常有。在这一轮经济高涨中,分配比例越来越失衡,调控的难度也越来越离谱,早晚会超出任何天才的能力。

  说到这里,大伙不知道有没有注意一个问题——老马居然根本不提扰动从哪里来?凭什么你要给柱子一个偏心压力?凭什么你要给经济捣乱?难道是左派故意与人民为敌?这个问题其实很重要,充分说明了工程问题和理想化设计的区别。工程上没有理想化的构件,也没有理想化的荷载。柱顶传来的压力不可能正好沿着中轴线压下来,柱体本身也不可能是非常均匀、标准的柱体。所以,顶上传来的压力总有那么一点横向分量。当计算一个构件的强度时,你首先要把随机扰动和构件本身的误差考虑进去,而不是问:“扰动和误差从何而来?”。扰动和误差是现实世界的常态,必然存在;现在不存在,将来也必然要出现。经济扰动有促进发展的,比如计算机革命或其他能产生大量设备更新需求的技术进步,也有压制发展的,比如政治动荡和贸易冲突,技术停滞乃至一个小经理贪污。这种扰动的分布是随机的,从强度上来分类,多半也会符合正态分布,超出可调控范围的负面扰动早晚会出现。因此一个在理论上可以运行,但不能够抵抗扰动的体系早晚会遇到麻烦。收入分配出了问题并不一定100%的立刻带来经济崩溃,一个分配非常畸形的经济体系完全可能因为暂时扰动较少、调控对路而保持发展,甚至高速发展,但经济风险会在这一过程中一步步增加,最后无可避免地进入经济危机。可能缓解这一问题的只有外部市场或革命压力。所以说,格林斯潘真是聪明人,知道人力不能抗天道,及时顺天而行,退休后管他洪水滔天!

  大危机的解释多种多样,老马的解释不过其中一说。而且说来说去,老马还是回避了经济危机的直接原因,拿个“高风险”的概率解释来搪塞。真正的教授们可不会这么说含糊话,一个个旁征博引,理直气壮。这个说贷款风险控制不合理,那个说政府管制太多压制了企业活力,欧美的教授说中国血汗工厂太过分,张五常说新《劳动法》破坏了市场规则。这种场面一点都不新鲜,1929年之后,对大萧条的解释也是五花八门。有人说,是苏俄抛售木材,打击了木材产地的商品需求;有人说,加拿大粮食大丰收,造成美国粮价恐慌性下跌,压制了农民购买力;有人说英国人邪恶地提高利率,提高了投资成本;还有人说美国银行都是独立营业,稍微挤兑就要破产。反正总归是哪里出了点岔子,经济学家有义务把这岔子指出来,提醒人类下次别犯。有此能耐深入剖析经济的人就去当了教授,老马这种废柴看不清世界,点不出具体问题所在,只能在网上灌水,搞点回避问题的懒汉理论。还好,灌水之余,老马还能找到几个重量级人物作同党,头一个就是达尔文。

  达尔文本是个学医修道皆不成的宅男,22岁那年随海军出海5年,回国刚宅了一年,就读到了马尔萨斯的《人口论》,两下一凑,就凑出个进化论。从马尔萨斯那里,达尔文认识到的生物数量有指数化增长的趋势,早晚会使自然界的能量乃至空间都短缺,因此就有了生存竞争,大部分生物在产生下一代前就被淘汰了。从海外考察的经历中,达尔文发现一方面生物的下一代很象自己的父母,会继承绝大多数特征;另一方面又不完全象自己的父母,会有一些变异。很显然,当环境变化时,那些适应环境的变异生物有更多的机会免于淘汰,把变异传给下一代。产生有利变异的生物在一代代的增殖中积累自己的优势,逐步地把自己的亲戚的生存空间占领过来,最终形成新的物种。就此,达尔文作出伟大的推断——物种在变化,在被环境塑造。根据达尔文的理论,你可以不知道动物为什么要长毛发,但你依然可以推断:两极的生物多半皮厚毛长;同理,沙漠里的生物一般来说储存水的能力都比较强。反过来说,你也可以通过观察生物的性状来确定它的来路乃至成因,比如说,变色龙这东西肯定来自一个色彩变化丰富的环境,而北极的熊除非有一身白色掩护色,绝对不可能捉到猎物。这样,所有生物的所有特征的成因都可以归结为2点:始祖的特征和环境的变迁,人类自己也不例外,上帝就这样失去了造人、造生物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

  魏源翻译《物种起源》,总结下来,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这八个字不关心生物如何变异,不关心生物如传递变异,不关心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环境,也是一个回避问题的懒汉理论。达尔文只是抓住了一点——只要出现适应环境的变异,自然选择和环境压力就会让这一变异获得巨大的遗传优势。所谓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虽然达尔文不知道世界上有基因这种东西,不知道娶表妹为妻会为后代造成隐患,但他依然成为现代生物学的开山鼻祖。1900年,在达尔文躺到牛顿旁边18年之后,失传几十年的孟德尔遗传学被重新整理出来,达尔文的理论得以在细节上被阐述;又过了半个世纪,DNA的复制机制被人发现,达尔文的理论终于有了依托。但在这之前,基于进化论的生物学已经根深叶茂,为好几代人类效力了。

  在达尔文那个时代,生物学是个难以量化的学科。限于技术水平,实验也提供不了多少有意义的结论。但达尔文忽略那些具体的变化细节,直接从大处着眼,讨论发展趋势,一下子就压过了那个时代的博物学家和神学家。直到今天,经济学、社会学的发展水平可能还不如达尔文时代的生物学。生物学家可以解剖兔子,经济学家却不能把国家拆开分析;生物学家可以拿豆子作遗传实验,经济学家却不可能拿100亿美元去股市实践。所以说今天的许多经济学家象博物学家,主要工作是对已经发生的细节进行记录和阐述,预测未来则非他们所长。要说这记录和整理资料的工作也很重要,但如果不承认经济学在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不向达尔文学习,非要依据不完善、缺乏量化的细节反过来指导全局,结果只能是各弹各的调。赶上谁运气好,碰上了一次预测准确就时髦几年,过几年风向转了就到垃圾堆里蜇伏一段时间,等风向再转回来。还有一些经济学家上纲上线,把自由市场或是什么制度神圣化,连观测事实都不用,直接扯什么自然规律是天道,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譬如那个开古董店的张五常。这连博物学家都算不上,直接上神学了。

  再打个比方,隔壁一个台球桌上有一个台球,有人拿着杆子随机乱捅,捅了一下问你台球在哪?你肯定说不知道,一定要你说,你只能要求他告诉你怎么捅的球,捅的角度如何,然后勉强猜一猜。如果他推着桌子晃了一小时再问你台球在哪?你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在洞里!”。这不是因为你掌握信息多了,只是因为你知道球进了洞就出不来。当经济这个台球被扔到球桌上乱晃时,你一样可以忽略晃球桌那个家伙有多大力气,直接考虑台球是不是掉到萧条洞里就不会再被捅出来就成。

  话题越扯越远,其实罗嗦了这么多,老马的意思就是教大伙偷懒。世界太复杂,复杂到我们现在没法从底部细节构建一个万能体系,那么就不妨大大方方地承认我们的无能,把细节的事情留给概率论去做。别硬啃那些你不可能啃下来的东西。趋势比细节更重要。

  说过了达尔文,再说另一个懒汉——马克思,老马有幸和他同宗。不光同宗,老马还是人家的徒孙,前面约莫扯了万把字,其中倒有9000字是从人家的政治经济学里抄来的,不认人家做祖师的话,就只能算剽窃了。通过政治经济学,马克思发现资本主义吃人不吐骨头,就想研究研究资本主义的前生后世,没想到一动手,发现这历史学的复杂程度比起生物学来毫不吃亏,作实验的难度比经济学只大不小。上下几千年,纵横几万里,马克思纵然是天纵奇才,也没法用一个脑袋装下那么多历史细节,于是就习惯性地想偷懒,把眼光往上一个层次看。这一看就开窍了,原来这历史也是个竞争体系,什么文化、制度、宗教、教育,都是依附于经济基础上的上层建筑,都要消耗经济资源养活自己,都要消耗经济资源去扩张或抵御其他上层建筑的扩张。这么一竞争,用不了几代人,人类喜欢什么制度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什么样的制度能在竞争中胜利,还能长期维持下去。

  比如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从采集游猎、刀耕火种的部族时代到建立文明的定居农业时代就不是很hi,很有可能伴随着失去自由、被奴役、被虐杀等待遇,甚至健康程度和预期寿命都会下降。但是,和游猎时代相比,定居农业文明能制造更多的人口(尽管不是快乐的人口),能产生剩余产品(尽管都被上层建筑吸收了),可以养活专职的军队和教士,肯定在竞争中节节胜利,最终把游猎部落都赶到深山老林里面去。近点的例子可以看非洲,一群农牧部族本来划地而界,生活谈不上快乐平静,也会经常打来打去,但起码大多数人还有个安生日子过。忽然海岸上来了一群白人,拿着刀剑火器换奴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下可就热闹了,没准哪个小酋长先动了心思,抢先捉了一群邻居送到港口,换了火枪回来,立刻势力大涨,可以捉更多的奴隶去卖。这就立刻构成了一个新的上层建筑,有用火枪的捕猎队,有论证被抓的人有罪的祭司,有总结捕猎经验的长老,这些上层建筑的吃穿完全可以让被征服的部落提供,原来从农牧业中收取剩余产品的制度就这么被替代了。只要有这么一个先例,这个酋长(没准因为脑袋灵活,已经是国王了)的盟友和敌人肯定都坐立不安。有的酋长多少有点良心,不肯靠卖奴隶立国,那他和他的子民早晚去当奴隶;有的酋长脑袋也够灵活,也加入奴隶换军火的行列,虽然未必就能避免当奴隶,但起码自保能力有了提升。经过这么一个竞争—淘汰的过程,奴隶-军火-掠夺制就取代了原来的部族政治,整个西非沿海的黑人从此进入一种互相敌视的状态,总体的经济水平没有提高,每年却有成千上万的人被捉去当奴隶,显然日子是越过越差了。自从白人开始买奴隶那天起,黑人接下来几百年的命运已经注定,你不能指望所有西非的黑人弟兄能靠绝对的团结一致来避免这个命运,这就是残酷的历史竞争规律。哪一种制度能在竞争中胜利和制度中的个人选择无关,你不选择合适的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就通过淘汰赛另找合适的代理人。马克思把这种现象总结成另一个懒人理论——唯物主义历史观。

  经济危机的根源是什么?是少数人占据了太多的财富,为啥会这样呢?这也不是某个人选择的问题,也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问题,几千年来人类一向如此,自从人类进入农业社会,平民劳作的产品除去供养自己和一家老小,多少能有点剩余。这些剩余要是留在老百姓手里,肯定能改善生活。但如果哪个文明真的如此“仁慈”,那显然就养不起官员、士兵和教士了,缺乏这些上层建筑的文明在其他文明面前就是待宰的羔羊。如果说哪个文明想征收一部分剩余产品,把另一部分留在平民那里进行投资,扩大在生产,希望他们能产出更多的剩余产品,那也是一样碰壁。农业社会的技术停滞,土地有限,不会因为生活的少许改善就能提高今后的土地出产。所以从长期来看,成功的文明都是那些征收全部剩余产品,用来供养上层建筑的文明。当然也不能过分,征收的比例不能大于剩余产品,否则就是涸泽而渔。

  前两年曾看到一本书,作者认为对于大部分人类来说,文明社会的上层建筑是一种“大型病原体”,这个比喻非常恰当。病原体的特征是什么?能传染,要利用你体内的资源进行复制,还要利用人类进行传播。因此病原体首先要和你的生命争夺资源,但又不能干的太过分,很容易让人病死。因为它自己没有腿,不会种地,必须依托于人类移动和获取资源,把人快速弄死不利于它的进一步传播。最初进入人类社会的病原体可能多种多样,但几千年发展下来,能一直伴随人类社会的病原体是那些轻微致病,但又不致命的病原体,如果病的症状恰好能加速它的传播,那就再好不过了。鼻炎菌,感冒病毒就是其中最“成功”的例子,它们在人类之间传染,寄生于我们的呼吸道,得了感冒或鼻炎的人不会死掉,只是有打喷嚏、咳嗽的症状,不断地把一部分后代释放到空气中,继续感染别人。国家、宗教、文化等“大型病原体”的最初形态也可能千奇百怪,许多国家是蛮族随意设计的,好多宗教根本就是精神病人的作品,但经过无数随机事件的变异,在社会竞争压力下,最终他们都有类似的特征。都得从平民手中拿走(或抢或骗)剩余产品,又要保证平民的基本生存资源。把剩余产品集中起来之后,官员、贵族、教士们肯定要奢侈消费,但同时也要把大部分剩余产品用于保卫这个结构,或者向外扩张。谁也敌不过历史规律。资本主义也一样,只是资本主义一方面要向少数人聚敛剩余产品,一方面要通过最终消费品的出售来体现这个财富,所以总要被经济危机骚扰。

  历史上制度那么多种,唯有资本主义要为这过剩的生产力发愁,可到了2008年,往四周一看,笑到最后的竟然是这个总闹危机的资本主义,为啥?这又得让老马翻老账。刚才说了,工业革命前的老百姓就是得到剩余产品,也没法用这笔投资提高产量。因为技术水平、可耕土地和能开发的水利资源在那里摆着,亩产几百斤顶天了。再投资,多打的粮食还赶不上多出工吃的粮食,属于白折腾。既然粮食不能连续增产,那就别指望多供养不种地的手工业者、商人,其他经济部门也不能乱增长,否则早晚出乱子,所以整个经济都停滞。马克思说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要是有哪个文明老琢磨拿不多的剩余产品去投资,去追求更多的财富,运气好时可能会有一两个好年头,但终究是要碰壁的。经济上碰壁浪费了资源,也浪费了保卫自己、维护稳定的机会,于是这种离经叛道的文明被淘汰出局,换上一个务实的乖宝宝。直到1500年前后,欧洲人借着几百年的扩张势头,找到了联系绕旧大陆的航线,还在西边找到了“新”大陆。一下子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扩张空间。几十个国家在这种局面前又竞争了3百年,最后竞争出一个适应扩张的上层建筑。具体说来就是统治集团收到剩余产品不是用来吃吃喝喝,维持原状,而是用来进一步投资,期望有更高的利润,英国就是其中的头牌。

  农业经济和帆船商业原来就有,新航路和新土地的开辟也不是头一回,欧洲1500年这一次无非是搞得比较大而已。到了1850年,新土地上已经也有了农业文明,新航线也不是什么秘密,按说这一轮折腾就该结束了,世界重回稳定的农业时代。结果技术进步累积了上千年,居然在19世纪初累积出一个工业革命,从此蒸汽机里的煤块能够替代人的肌肉干活,经济基础一下子发生了根本变化。只要地底下的石油和煤炭还能继续挖,经济就有无穷的上升空间。工业时代竞争更残酷,有了工业,不光经济上台阶,军事实力也能疯长,于是不整天琢磨提高工业能力的文明只能退场,新建的社会也必须搞工业。这时侯全世界只有一个资本主义文明最能和工业相结合,自然处处是资本主义,家家要搞工业经济,搞得好不好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再往后……就到了老马前面忽悠的世界大战,工业资本主义社会的第一次总危机。

  马克思讲唯物主义历史观,就是说从人类刀耕火种进入文明,一直到日不落帝国扬威七海,这几千年的历史既非上帝设计,也不是人类定做,而是一部不请自来的戏剧。人人都在这剧里当演员,但导演偏偏不是人类,而是一个冷酷的唯物主义历史规律。这个导演是一个穿着西装、正襟危坐的老头子,对台上的演员一点也不喜欢,好在也不讨厌。他只是一板一眼地督促大伙按照剧本把戏往下演。演员幸福还是痛苦与他无关。以往的演员都入戏,觉得自己演得好就能修改剧本,马克思偏偏说你越入戏就越被那个老头子玩。而且他还对导演很不满意——剧本不在手里,老子睡觉怎么能踏实呢?这幕戏的结局是皆大欢喜还是天崩地裂,或者群魔乱舞,全凭你一个人说了算,这演员不就成奴隶了吗?不成,演员得反抗,得把未来抓在手里,不然下地狱都不知道坐几路车去的。有了这个打算,马克思再回头一看这些演员,有的是资本家,正站在舞台中央当主角,呼风唤雨,显然不会和导演作对;有的是过气贵族,上一幕的主角,衣着华贵,总是埋怨自己不够入戏,所以丢了主角位置,正积极准备再夺男一号呢,也不行。舞台边缘有大批无产階級龙套演员,明显工资低,待遇差,却全靠他们支撑气氛,一下子就被马克思看中了。马克思立刻着手组织这批龙套演员闹革命,号召大伙烧了那本几千年的老剧本,现在这些主角要是敢挡路就一概推倒。马克思为龙套们许诺了光辉灿烂的未来,说大家可以自己写一部更精彩的剧本——共产主义!

  作者: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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