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东:我为什么坚持反对逆向种族主义的立场?

  此文是应一些青年朋友要求我回答为什么在全球化时代还要坚持爱国主义而写。然而,站在一般的立场上讲这个题目,也许一个循循善诱的中学或大学的公民课老师会比我讲得更好。我认为不同的人爱国,很可能是基于不同的理由,我们也许有必要多听听不同的人爱国的不同的理由。在爱国已不再被人们认为道德高尚,不再被人们认为时髦,不再被人们认为符合时代潮流,甚至不再被人们认为符合“理性”的时代,为什么仍有一些人坚持爱国的,或者说是民族的立场?每个人的理由也许并不完全相同。我只能讲讲我自己的。

  我认为我自己从一开始实际上仅仅是反对逆向种族主义,还没有上升到“爱国主义”,特别是“全球化时代”的“爱国主义”的高度——恐怕到现在也没有上升到。逆向种族主义这个我自己杜撰的词听起来有点生僻(其实我也是在和逆向种族主义斗了将近十年之后才发明这个我认为最为贴切的词的),但实际上它的内容非常质朴,就是中国人是低劣的、中国文化是低劣的,这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细分,凡是沾上“中国”这两个字,那就是低劣的。至于那些汗牛充栋的论述,无论是文学的、大众传媒的,还是学术的,实际上都是先定了这个结论,然后再为此寻找理由。它产生的原因我认为也非常质朴。与此相对,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的原因也是质朴的。质朴的思想虽然高度不够,但有一个好处,就是它的“强健性”。简单地说,就是它的对与错并不受一些更为细化的东西的影响。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的立场,其实也与对于所谓“全球化时代”的一些更为细化的判断无关。虽然我对于所谓“全球化时代”也有自己的一些更为细化的观点,但从逻辑上说,即使我不坚持那些更为细化的观点,我还是会坚持反对逆向种族主义的立场。

  一. 无法接受这种对于智力的亵渎

  我认为逆向种族主义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的很多说法实在是非常荒谬的。如果能够允许我把他们的荒谬说法都举出来,并按字数付稿费,我可能可以发一笔不小的财。在这里,我只能举一些顺手拈来的例子。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让我拿这群恶心的中国人怎么办?”初看之下,以为“中国人”又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了?细看之下,无非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中国留学生,发现班里的其他中国留学生“弄来了s olution book(习题答案)和前人的作业与project ,大家改头换面,除了算法什么都变。然后交作业前大家讨论核对,拿出最佳方案”,然后又将“美国人”怎么好,“中国人”怎么坏大大抒发一番。就这么一件事,简单地说就是“抄作业”吧。我并不赞成抄作业。问题是抄作业虽然不好,也算不上什么大恶,甚至是完全合法的:没有任何规定禁止同学们互相交流学习心得,而交流到什么程度算“抄”,什么程度不算?实在没有操作性。更主要的是,这与“中国人”有什么关系?

  我没有在美国上过学,但我在日本上过学。我在日本上学时,曾有东京大学的学生会来找我,说是他们从计算机里调出了数学分析课老师的整个题库,听说我是数学系毕业的,希望我能够帮着把这些题都解出来,俾使全体同学再不受老师的酷刑折磨。我幸不辱命,帮他们全解了出来,同时很赞赏他们的学生会:真替同学们办事,我们的学生会怎么就没替同学们办过这种事呢?说到这里,我准知道,“让我拿这群恶心的中国人怎么办”马上就会扩大化为“让我拿这群恶心的东方人怎么办”了。可是且慢,我看到报道,说是互联网发展起来后,美国提供习题答案,乃至替写学位论文的网站比比皆是。取巧心理任何民族都有,与“中国人”何干?需要声明的一点是,我在这里决不是为现在中国泛滥成灾的花钱买学位辩护。个人有取巧心理是正常的,但社会制度应该尽可能公正,不让个人轻易取巧。我必须指出的是,花钱买学位泛滥成灾是最近十来年的事,而在这之前一千多年的历史上(文革那几年除外),中国无论有多少缺点,有关学位的事情是全世界最公正的。因此,这与“中国人”无干,而是体制上出了一些问题。把体制上的问题都笼统的归罪于“中国人”、“中国文化”,恰恰是逆向种族主义极为有害的一面,并充分暴露出它的帮闲嘴脸,这我在后面还要讲。回到前面那个帖子上去,从这个道理说,如果抄作业真是那么坏,我们就不应该说“让我拿这群恶心的中国人怎么办”,而应该说“让我拿这个恶心的美国制度怎么办”——你美国不是号称法制国家,号称不怕人坏、用制度能把坏人制住吗?怎么就到今天还没想出办法来把抄作业制住呢?

  这个帖子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写的,涉及的事情也不大。然而,这只是一个顺手拈来的小小的例子,我们自己可以想一想,类似的例子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多少。更为重要的是,在那里领导着荒唐的,然而浩浩荡荡的逆向种族主义大潮的并不是这种少不更事的年轻人,而是无数的著名学者、教授、作家、艺术家,乃至高级官员。他们也不仅仅是谈谈抄作业这种小事,他们是成系统的制造谩骂中国整个文明、中国整个种族的所谓“学问”、“思想”。他们以自己的所有聪明才智,以自己的生花妙笔,判定了一切与中国有关的东西都是“下流的”——也许只有他们自己除外。他们之中有些人在其他方面很有成就——我深为他们把智力浪费在鼓吹逆向种族主义上感到惋惜,而另一些人则一辈子没干别的,仅凭“论证”了中国文化是低劣的、中国人是低劣的,就成为了大人物,获得了大把大把的花“低劣的”中国纳税人的钱的特权。他们所遵循的逻辑,和这个帖子大致相同——很明显,这个年轻人写这个帖子的逻辑就是从他们那里来的。我认为这是一个超级的“皇帝的新衣”。我是靠出售自己的智力吃饭的所谓的“脑力劳动者”。我可以遵循这个行当现今的规矩,去认可、去追随、去颂扬逆向种族主义,以此而在中国由他们主导的学术界谋生。可我觉得,如果我不把自己的想法喊出来,喝破这个皇帝的新衣,先不去论什么“爱国主义”之类的更高深的事,这首先对于智力是一种亵渎。如果我们这个已经有了数千年文明史,有十三亿人的民族,没有一个人出来挑战这种对于智力的亵渎,那我们还就真是劣等到家了。幸而我们还有人出来。

  所以,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

  二. 不能接受一些人把自己的过错和罪恶推到整个民族头上

  逆向种族主义之所以能够形成今天这种大势,当然有着它的历史原因。我们可以看到:二十世纪出现过两次全面否定中国文化、否定与中国有关的一切的大潮(我倾向于不把第一次也称为逆向种族主义,因为在第一次大潮中,许多全盘否定中国文化的中国知识分子还是爱这个民族的,这一点与当代的这一次有很大不同)。第一次的原因显然是中国败于外国之手,而且败得很惨。第二次,也就是当代这次,则是出现于中国败于一些中国人之手,而且败得很惨。从这个意义上说,逆向种族主义是有着自己的历史原因的。因此,那么多中国人为逆向种族主义所惑,是可以理解的。但可以理解,并不等于逆向种族主义就正确。从智力的角度说,逆向种族主义是极为弱智的,这在前面已经谈了;从实际功用的角度说,逆向种族主义并没有像它的倡导者们所鼓吹的那样,使中国任何中国社会改进了什么,反而是使它强化了原有的缺陷,放弃了原有的长处,还添了数不清的新毛病,这我在后面还要谈。

  在“文革”中,一些中国人遭受了不少磨难,整个国家也遭受了不少磨难,而这一切磨难又确实很难归咎于外部势力。由此而认为是中国这个文明,乃至中国这个种族出了毛病,虽然并不正确,倒也是人之常情。故此,我对很多持有逆向种族主义思想的人表示理解和同情。

  然而,有一些逆向种族主义者就不那么值得理解和同情了。这些逆向种族主义者往往出身于中国的上层,自认为在“文革”中吃了一些苦,特别是吃了下层的一些苦,便心怀怨恨,并把怨恨的对象扩展到整个中华民族。其实,中国当时所受的磨难,恰恰是他们这些人自己,或是他们那个阶层制造出来的。应该受责备的恰恰是他们自己,而不是中国文化或中华民族。我们宽容了他们,他们却把自己所犯的过错和罪恶推到了我们头上,并且为他们自己现在搞腐败制造理由:中国人是坏透了,我们算是看透了,因此,我们搜刮够了之后投靠外国,或是投靠外国帮他们搜刮,完全正当、完全有理由;不是我们不仁不义,而是中国这个文明,中国人,自己烂透了。这就是相当一部分逆向种族主义者大力提倡逆向种族主义的根由。实际上,逆向种族主义的兴起和这些人很有关系:在当时,离开了他们的权力和金钱,逆向种族主义很难获得那么大的势头;在今天,离开了他们的权力和金钱,逆向种族主义更是很难继续保持对于大众传媒和学术讲坛的垄断。

  这里我要特别讲一下所谓“全民忏悔”的问题。最近在一次讨论“文革”的会议上,又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我当即回答说,我不忏悔,我没有犯过什么错,我为什么要忏悔?于是有些人便大怒。这些义愤填膺的人,却往往是在“文革”中犯有过错或罪恶的人。是的,我不忏悔。记得在“文革”的抄家热中,我的一个小伙伴的家被抄了,他哭着跑到我家来,我和我的家人并没有和他“划清界线”,更没有“斗争”他,而是善意的接待了他。我家,还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即使是在“文革”中,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良知从未泯灭过。这样的中国人仍旧是占大多数,我们为什么要忏悔?所谓“全民忏悔”,混淆了责任。而混淆责任,则往往就是为作恶者开脱。

  我准知道,有些人又会提出德国民族忏悔的例子,大讲中国人是一个不知道忏悔的民族,因而又是十恶不赦了。我想说,这根本不一样:德国的事情,确实是一个民族对于其他民族犯下了罪恶;而中国的事情,则是一小部分中国人对于其他中国人犯下了过错和罪恶(请注意我始终加上“过错”一词,以表示宽容之意)。应该是他们忏悔,而我们这些中国人,应该是要求他们忏悔。而他们,今天不仅没有忏悔,反而站到了“道德制高点”上,把他们自己的低劣归咎于中国文明,归咎于中国人。我认为这才是逆向种族主义的实质。

  所以,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

  三. 对于逆向种族主义虚假的反叛姿势感到恶心

  逆向种族主义者们往往摆出了一个反叛的姿势,正是这个姿势,而不是他们的理论和智慧,自80年代以来博得了不明就里的大众的同情和支持。其实,他们的算盘精得很,他们利用的是自己在信息方面的优势。他们深知在中国,你只要摆出一个反叛的姿势,就绝对能哗众取宠。另一方面,他们也深知,他们的这个针对中国文化和中国人的反叛姿势,不但不会触怒权势者,反而是投其所好的。这理由我在前面已经讲了。《河殇》就摆出了这么一个姿势,这个姿势令当时的公众为之倾倒。直到今天,大多数人虽然已经认清了他们的理论的浅薄,却仍旧神往于他们的勇气。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人因为搞了《河殇》而得到了巨大的物质利益。

  今天,许多当时的逆向种族主义者已经成了教授、局级以上干部,掌握了学术和大众传媒,有了思想界的生杀大权。你不顺着他们的道走,就发不了文章,拿不到学位,评不上职称。你顺着他们的道走,你就有了“很高的学术水平”,你就可以得到破格提拔。于是,一些聪明的年轻人继续摆出这个虚假的反叛姿势,以期既得到公众的同情和支持,又拿到权势者给予的权力和金钱。当然,今天更多的人认清了他们的姿势的虚假,权力和金钱他们可以继续拿,但公众的同情和支持则少了一些。于是,他们便气急败坏的大骂“民族主义”。

  逆向种族主义的反叛姿势的虚假性的另一个方面,则是黄纪苏在《革命及相关词语》艺文中分析的最透彻,我希望读者能看到它的全文,我在这里只能引用几句,挂一漏万:“仗着洋人看不起官,认为在一体化的全球,洋人才是师祖,官不过是收编的邪派,要矮着一辈儿,自己虽然更矮,但与师祖最亲,是精神上的嫡系。”因投靠了更强大的权势者而摆出的反叛姿势,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反叛。

  所以,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

  四. 逆向种族主义确实起了许多坏作用

  当然不能把中国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逆向种族主义,我也从来没有这个意思——那些以此来指责我的逆向种族主义者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只是想说,逆向种族主义绝没有起到它的倡导者和他的支持者所吹嘘的那些伟大的好作用:改造中国的国民精神,解决诸类弊端,使中国走向现代化;相反,它很起了一些坏作用。

  它把中国所有的问题笼统的归咎于“中国文化”,归咎于“中国人”,这不仅如前面所说的混淆了责任,模糊了问题的真正所在,而且涵着一个意思,就是因为中国是从根上坏了,从人种上就坏了(有些逆向种族主义这是公开这么说的),所以也别指望什么更好的前景了。9 0 年代,逆向种族主义理论就明显的被用到了这个方向上。于是,权势者腐败有理了(当然,论述腐败有理有一条统一战线,经济学家们是从另一个角度论述腐败有利的),心安理得了,责任也被推到了“中国人”头上了。于是,无权无势者逆来顺受了,谁叫我们是劣等民族呢?谁叫我们生自出劣等人的肚子呢?

  它并不像开始所宣称的那样,反掉了与中国有关的一切,就会使中国人拥抱确实是由西方人发端的自由和民主。实际上,逆向种族主义完全可以调过来使用:既然中国人是劣等的,不像西方人那么高贵,那么,中国人就不适合享受自由和民主,他们享受了这种权力就会把事情搞得极坏。我在8 0 年代就预见到了可以这样使用逆向种族主义,而到了90年代,他们果真这样使用逆向种族主义了。逆向种族主义被精英们用作要防范一般中国人,不能给用一般中国人太多权利的理论根据。

  它使得我们这个民族丧失在国际上争取自己权利的意识,要求我们高高兴兴的顺从国际上的权势者,比中国人更“高贵”的白人的统治。美国人杀了中国人,中国人抗议几声,那些逆向种族主义者就破口大骂,说是中国人“狭隘”、“暴力”、“愚昧”、“非理性”,总之是低劣。他们要替“高贵”的白人培养听话的奴隶。这对于西方人也许是件好事,但对于中国人决不是什么好事。

  它阉割了中国文化、中国人的思想创造性。中国思想界这些年来缺乏创造性是明显的。一些逆向种族主义者也在大谈中国思想界的浅薄、贫乏,当然他们又由此证明自己是说对了:看吧,中国人就是劣等,在思想上创造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我则认为,中国思想界的浅薄、贫乏固然有着其他原因,而逆向种族主义也是原因之一。试想,整天想着自己民族是劣等的,有着比自己更为高贵的人种,还有什么可能提出创造性的思想,还有什么可能欣赏其他中国人提出的创造性思想呢?中国思想界缺乏培育创造性思想的氛围,在相当程度上就是被逆向种族主义窒息的,正是他们,在当今中国的思想界占据着主导地位。把中国的事情搞坏,然后又以此为依据,来证明中国就是不行,这就是逆向种族主义的伎俩。

  这里还有一个悖论,就是“全盘西化”。我并不因“全盘西化”是“西化”而反对,如果这确实对中国有好处,为什么不呢?可这里有一个问题,西方人中可很少有自己民族、自己文化是劣等文化的逆向种族主义者,他们中的种族主义者都是正向的,即认为别的民族是劣等的,自己民族是高贵的。逆向种族主义的“全盘西化”又怎么行得通呢?

  所以,我反对逆向种族主义。

  五. 结语

  我们中国人本不应如此作践自己。我们中国人,和许许多多的其他民族一样,当然有很多的缺点和问题,特别是在近现代,我们确实是屡战屡败。但作为一个文明,作为一个民族,从整个的历史长河看,我们的文明过去是辉煌的,今天也仍旧充满活力,我认为这一点无可争议。

  欧洲议会的中国关系委员会的主席曾来找过我们。我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级别的官,但就从他能够会见中国最高级别的领导人来看,大概级别也不低。他在把代表团的其他正式成员都赶回家之后,特地以私人身份在中国多停留几天,来会见一些中国人。我们问他为什么来找我们。他说:他和其他一些欧洲人认为美国的资本主义道路将来肯定行不通,而举目望去,只有中国有力量领导这个世界走另外一条更好的道路。当然,他说:对中国目前的状况相当失望,中国的力量现在只是一种潜力;他找我们就是想探讨探讨中国有没有人在思考新的道路,有没有在未来领导人类走更好的道路的意愿和思想。

  我准知道,一些人又会跑出来嘲笑,我这也是“挟洋自重”,西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虽然是西方人,但如果赞扬了中国,则这个西方人也变得劣等了——这是许多逆向种族主义者的思维)捧了中国几句,我就拿来做根据了。我并非以此作根据,我对于中国的信心当然不能依赖于一个西方个人的观点。我的信心来源于中国文明在历史上的辉煌。但这个西方人却是在一点上触动了我:我们中国人确实也应该多考虑考虑全人类的事——不是只考虑如何去“接轨”和“融入”,而是也要考虑考虑如何把这个世界改得比现在更好。我打算今后多考虑考虑。

  让他们去嘲笑和谩骂吧,我坚持自己的反对逆向种族主义的立场。

  摘自网易电子杂志《黑板报文艺周刊》2001-01-19 vol.53

  作者:王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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