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风:谁的“现代化”?

  现代化是什么?这问题或许在”五四”先贤那里不成问题。“鸦片战争”以来,从说“中体西用”,一直到“五四”先贤喊出“科学、民主”的口号,这已经是一波三折了。但在对于现代化的理解上,先贤大概是比较相似的—-我的意思是,在那个时候,或许在说到具体哪种现代化上有分歧,不过,没有人在反思这个现代化概念。一个笼罩着美丽的光环的榜样刚刚出现在打开眼界的人们眼里,因此,人们还想不到要反思。羡慕都来不及呢,所以,只有学习,没有反思。可是,怎么样才能够实现现代化?自然,这是个众说纷纭的问题。中体西用是一种,到后来则认识到,“西体”也重要,这才开始喊出了“科学、民主”的口号。可是问题是即使认识到这些,是不是就已经认识到了现代化的真正的含义?

  在那些对现代化含义确信不疑的人那里,这个“现代”,或许并不包含时间意义,有的只是和西方比较的意义,西方如此,我们也该如此等等。或者西方如此,我们未必要如此。再或者,西方如此不好,我们不要如此;而最好的还是我们现在有的东西。

  当然,这样的话也会被人拿来当作遮挡自己暴行的布片。可是,如果这样的讨论不被别人用来做遮羞布,其实,很好。因为,在我看来,我们过去(即使是高喊“科学民主”的时代)和现在,不论是反对还是支持现代化的人,未必把现代化的含义弄清楚。我们说了半天西方如何如何,可是西方到底如何?我们是不是可能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当成了一种原因,而其实,那只是许多因素促成的一个结果?

  “现代化”其实真是件很复杂的事情。就拿现代性问题的讨论来说,也是西方那些“饱魇现代化之甘”的西方人先提出来的,连他们都对这个有点拿不准,可见问题复杂性了。但是,最近却听说有地方要进入现代化社会了,真不知道是叫人高兴,还是叫人替他捏把汗。

  文章登在《深圳特区报》,题目是《现代化离深圳有多远》。文章引用10年前美国社会学家提出的,现在又被世界经济理论界公认的现代化10条标准。按照这10条标准,“深圳率先实现现代化课题研究组”的负责人认为,除农业占国民生产总值比重比例太低外,其余9项指针按深圳1998年的经济指针来看,都已经达到。

  深圳离现代化,只有一步之遥了,这真是件好事。我们民族自打鸦片战争以来,不就是想加入世界的现代化潮流吗。现在,深圳离现代化居然就近在咫尺了,现代化不再是个不可接近的梦想了。—-深圳市的领导宣布,深圳将在2005年率先实现现代化。

  但是,在我看来,问题还是存在:什么是现代化?这是个象幽灵一样漂浮着的问题;或许,在我们讨论现代性的时候,这个问题现在才显露出来。但是,它其实困惑我们很久了。我们民族的先贤虽然义无返顾的走上现代化之路,可是,他们也许在被碰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现代化。常常是看见了现代化的“背影”,就上前拥抱;等这个被我们拥抱的“现代化”转过脸来,才看见它狰狞的面目。即使在这样的时候,我们也未必觉悟:或是诅咒“现代化”本身,或是并不觉得自己理解的错误,错只错在一时认错路而已。于是,一百多年来,我们民族跌跌撞撞的现代化之路,走得累且漫长。

  可是,存在了那么长时间的问题,为解决这个问题甚至有流血有牺牲,却被一个美国人轻易的解决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10项指标吗?现代化真不过是有一道门槛,跨过了,就是进入了现代化?

  或许,这10项指标只是指经济方面的?但是,即便如此,也未必对—-那些率先现代化的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迈出第一步时,根本没有这些指标作为经济建设的指路“明灯”。即使我们今天回头看,那些率先进入现代化的国家,当初也不是靠这些经济指标来证明自己进入了现代化。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人,他们是现代化了,还是没有现代化?

  这是学术问题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写到这里。但是,有些更加直观的东西,可以帮助我的理解。这些东西是公开刊登在国内媒体上的关于“差点现代化”的深圳的报道。

  先看“深圳特区报”的一则报道。18岁的谭柳明在深圳一家餐厅打工。去年8月22日,一场台风把餐厅的铁皮屋顶的一块铁皮掀起,破铁皮刮断屋顶上的电线,导致整个餐厅的金属体都带电。谭柳明回他的小屋,手触铁门,当即被电死。谭柳明父母到深圳,他们想知道事故的原因,可是,只有相关单位各自推卸责任的解释。

  不知道在现代化指标中有没有关于人的生存环境指标,并且,这种指标,我姑且还说是人们的生存环境如何好的指标,而只是指安全。我或许不能很苛刻,因为谁都不能保证一个庞大的城市永远不会发生意外,从而威胁人们的生存,但是,我们至少要有对意外发生后的应急处理能力。说远些,前几年首都北京的一场小事故,导致北京长时间的大面积停电;“大舜号”沉没,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却只能眼睁睁的看大海吞没那么多的人。说近的,是河南洛阳的大火,三百多人被憋在楼里丧命。但是,在让谭柳明丧命的事故中,其实连这些理由也并不存在。别的不说,为了安全,高压线下的保护区内是是不准有建筑物的,可是,这个餐厅据说已经存在了7年了。

  再退一步讲,生活中总有一些无法挽救的事故发生,那么,发生之后,为了避免同样悲剧再次发生,也总该有一个说法。即使在这场意外事故中,没有责任者,找不到责任人也罢,那么,政府就该介入这样的事情,免得以后还是找不到责任人。即便不是为了安慰谭柳明的父母,所谓的“亡羊补牢”,也该为以后的生命负些责任。—-可能我过于天真,更何况,一个打工仔的生命,与现代化大业比较,太区区了。

  还有一些报道说,1998年,深圳市工伤鉴定人数12189人,工伤死亡人数80多人;平均每天有31人工伤致残,每四天半有一人致死。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工伤,看看这些现代化建设者的工作环境也许能明白一二。在深圳一家塑料厂有一种注塑机,两块装有模型的铁块一张一合,打工者的工作,就是用手把中间的制成品取出来。打工者每天工作12小时,手要在机器里伸缩3000次左右。而这机器的压力最高有500吨,因此在这日复一日的3000次中,只要有一次不小心就可以叫人遗恨终生了。在深圳的另一家工厂,员工要求发工资,老板便把员工骗到郊外,暴打一顿。

  另外,《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提到了一位名叫周立太的人,他从1996年至今,代理一些外来工断手断臂赔偿案有200多起,这其中,工伤者有96%被以各种方式逐出厂门。贵州姑娘龙银江工伤后和表姐一起被开除,与老板论理,老板道:“一,你们滚出去!二,你们滚出去!三······”。即使周立太为这些工伤者讨到赔偿,为现代化贡献出手臂的断臂者,一条手臂的最高“价格”也只有1378元。

  当然,现代化的指标当然是不谈这些事的;再说,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所以,实现现代化也不可能没有代价。可是,这些工人遭遇,就叫人怀疑这种现代化了。—-现代化是为了那些人有这样的遭遇?或者,那些人必须为深圳现代化牺牲?那么,深圳现代化的得益者,又是谁?套用现代化总设计师的说法,让一部分人先现代化起来?

  当然,你可以说我太虚无,现实中,是要一个目标的,而现代化的十项指标也是世所公认,而为了实现这一切,需要有人牺牲—-但是,这在我看来已经是在胡搅蛮缠了。因为我也可以说,共产主义理想的蓝图,要比这些指标更加吸引人,我们应该勒紧裤带甚至脖子,继续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

  可是,问题是我们应该相信谁的许诺?是那些有权力说话的人的许诺,还是掌握了国家机器的人的许诺?如果谁都有权力表明他的许诺,那么有人居然想出了比共产主义更好的社会,我们该不该信,并为实现这个许诺牺牲自己的一切?

  在种种关于现代化的故事中,我很少看见人—-除了作为工具的人(先贤所以要启发民智,不过是要那些被启发了的人们,充当实现现代化的工具而已。虽然,许多先贤也把自己作为某个崇高的事业的工具),但不是作为目的的人。然而,不是为了人,我们要什么现代化呢?

  其实,如果我们提出这些指标,甚至现代化本身,只是为人服务的,那么,我们不妨把这些东西作为一种手段,而这种手段也必须限止在不损害人的范围内。如果有损害人的东西出现,那也应该是现代化和现代化的指标为人让路,而不是相反。的确,我们不是一定需要西方意义上的现代化,因为,人们的生活选择不是唯一,而是多样的话。按照一句老话,人本身就是衡量的标准,而现代化不过是这个标准的一种具体的实现的形式。

  但是,我们可以选择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自由的人,生活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除此,我们也可以选择做个奴才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奴才来说,他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可以成为主子。可是,对于一个不是奴才就是主子的社会来说,是不是也可以现代化呢?假如,现代化只不过是一种技术手段,我想,也是可能的。

读者周刊 http://www.DZZK.net

  作者:郑风

当前位置:中国报道周刊 » 社会透视 » 谁的“现代化”? 浏览数

发表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