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辉:关于个人崇拜的历史反思

  一九七一年到一九七二年,毛泽东推荐了一大堆书,其中一本是海涅的《德国的宗教和哲学的历史》。那个时候,毛泽东甚至把这本书列为向各大单位免费发送的政治学习材料的一种,要大家学习讨论。在“个人崇拜”最厉害的时候,毛泽东为什么要推荐这本书呢?

  在英国,资本主义革命是从经济和戏剧领域开始的;在法国,是政治和文学领域;在德国,是精神和音乐世界;而美国,则是资本主义革命的直接产物。海涅的《德国的宗教和哲学的历史》一书,是对唯物主义的法国人说明德国的唯心主义的资本主义革命:从妖魔鬼怪和精灵鬼魂到泛神论和泛鬼论、从路德的宗教改革到黑格尔的辩证法哲学,跟英国和法国以唯物论为代表的资本主义革命一样,走的是一条路。

  德国的资本主义革命有一个特点:每一个集团力量都自我标榜为全人类利益的代表,把解放全人类作为自身解放的目标。然而,事实上每一集团都把自我解放作为别人获得解放的前提,而且一个比一个腐败。

  从路德动摇了罗马一神教在德国的基础开始,经过多次泛神论一直到黑格尔的辩证法大统一,每一次精神革命的结果,都是从噩梦中苏醒以后的肉体占有和物质掠夺,伟大的精神口号总不能掩盖肉体的脆弱和贪婪,相反,精神革命有多么崇高,肉体和物质的占有掠夺就有多么疯狂,精神口号的调子高低总是在说明物质欲望的大校路德前后爆发了多次农民起义。人们不称维娜丝是女神,而是维娜丝女妖;人们企图破坏和砸烂一切;起义领袖们男女赤裸裸地走过大街小巷,公开滚在一起,尼姑和修道士跑出教堂,互相拥抱接吻,做最大的精神发泄和肉欲放纵,借此来表示世俗物质对宗教精神的挑战。这些疯狂的暴动除了破坏和掠夺,在神圣的口号下什么也没有建设,甚至连神学政治那样的认真探索也不可能。然而,捣毁一切的暴乱却为伟大的德国哲学和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发展扫请了道路,为德国的物质革命清除了社会动荡可能带来的政治分裂和国家崩溃的可能。换句话说,只用了四十年的时间,德国在精神领域完成了欧洲其它国家用了二百多年完成的现代化革命的准备,使德国迅速地赶上了现代化的历史步伐。

  海涅预言到但没有看到的是,黑格尔以后,德国士兵的铁蹄把德国的精神革命带到了整个欧洲,就象英国的商人把英国的工业革命带到全世界和法兰西士兵把法国的政治革命传遍欧洲一样。英国的工业革命、法国的政治革命、德国的哲学思想革命,三者使西方的资本主义革命成为一个完整的现代化过程。

  看完这本书之后,我觉得,毛泽东推荐这本书所要表达的用意很清楚:他的毛时代的一神论将导致毛以后的泛神论,灵魂深处的精神大革命以后会有遍布肉体的物质大革命。我隐隐约约感到还有更多的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后来看到毛和斯诺的谈话,恍然大悟:文化大革命跟德国农民起义开始的宗教和哲学革命的历史作用一样,是现代化过程中物质革命的前奏和准备。正如毛回答斯诺关于中国的人格化的上帝和资本主义发展前景的问题时所说(大意):

  斯诺:伏尔泰(欧洲资本主义革命时期的法国政治思想家)说过,既便没有上帝,人类也要造一个上帝。中国需要一个人格化了的上帝来开始和实现它的新的革命。

  毛同意:许多人说了同样的话,掉了脑袋。

  斯诺问及中国的宗教信仰和资本主义发展,毛说:中国真正信教的人很少。中国人没孩子就信上帝,生了一个就不信了;想再要一个,又信了,有了就又不信了;直到生了九个孩子,没法生了,就再也不信了。资本主义当然要发展。中国有小资产階級的汪洋大海,资本主义因素到处都有,不发展行吗?

  许多人都说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时被“个人崇拜”和造神运动弄得糊里糊涂,昏了头。我看他很清醒。为了最快地实现现代化和物质革命的准备,中国不能再用几百年的时间去重复西方的文艺复兴、宗教革命、思想启蒙和圈地运动等过程,而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完成西方经历了几百年的革命准备。怎么做最好?精神运动不受物质条件和时间的限制,通过精神革命来完成准备是最好的选择,更准确地说,是唯一的和被迫的选择。

  精神革命需要精神领袖。上帝是人类最高的精神领袖。可是,中国没有上帝,只有天意在人间的代表。没有办法,为了精神革命,只好造神、只好搞一个“人格化的上帝”代替。在没有上帝的国度,谁能带头创造一个上帝?又有谁能当“人格化的上帝”?只有一个选择:具有最高权威的人。这个人就是毛泽东。“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中国没有上帝,就只好由人来充当了。

  现在,许多人把文革的造神运动归结于林彪。依我看,林彪是造神吹鼓手,而且是很大的吹鼓手。这个吹鼓手很需要上帝,却根本不信上帝。那个时候,大家都不需要上帝,除了选择需要上帝的林彪,毛泽东还能选择谁来充当造神运动的吹鼓手呢?毛泽东毕竟是“人格化的上帝”,还有人的事情,就不得不保留通晓世俗人间事的周恩来。这跟德国精神革命中的康德过程是一个道理:既要唯心、又要唯物,既要搞纯粹理性批判、又要搞纯粹理性继承,缺了一个,精神革命就会夭折。正如海涅的书中所说,康德砸毁了路灯,是为了给人们指明黑暗中前进的道路。林彪当够了吹鼓手,却又当不了“人格化的上帝”,出路只有一条:背叛。这也正如海涅的书中所说,创造者完成了创造以后,必须死去,否则,为了生存,就必须背叛或毁灭自己创造的一切。精神革命没有完成,“人格化的上帝”不能背叛、更不能走掉,可以背叛和走掉的是林彪。林彪的背叛与死亡,使毛泽东失去了唯一的造神运动吹鼓手,精神革命很可能会夭折。面对这种局势,“人格化的上帝”毛泽东,自然像人一样“心情沉重”。

  在造神的时候,毛泽东很清楚自己这个“人格化了的上帝”的实际地位和实际意义:不是帮人看门打狗的钟馗,就是帮人生孩子。文化大革命中有多少崇毛的人不是为了打狗和生孩子?现在,文革结束十多年了(作者撰写这篇稿件之时),褒毛贬毛的又有多少不是如此借上帝的名义来争夺尘世的利益?这跟德国的唯心主义的精神革命意味着唯物主义的肉体和物质的占有掠夺,又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正如海涅在他的书里所说的:为了胜利,精神利益和物质利益必须结成联盟,但魔鬼早把牌弄混了,使人看不到各种意图的实际情况。在文化大革命中和现在,许多人都批评毛泽东这个“人格化了的上帝”,认为这个上帝除了摧毁政敌之外就没有更多的积极意义。其实,毛对斯诺谈话的意思很明白,中国没有西方的那种主宰一切的上帝,中国不搞“人格化的上帝”,怎么搞灵魂精神大革命?主宰一切的上帝是无法打倒的,因而西方的资本主义革命可以将宗教从政治领域分出去,却不能将宗教和民族主义的发展分开。人格化的上帝是可以打倒的,因而中国什么宗教都不要,民族和国家也不会崩溃。这是中德两国精神大革命的不同之处。

  在毛以后的中国领导人中,我觉得,只有鄧小平一个人真正理解和继承了毛泽东的思想和事业,那就是将毛开始的精神革命转化为物质革命,从而完成一个完整的革命。毛说过,文革的过程是斗批改。周恩来提出搞四化,毛不干:谁能收拾烂摊子,天下就是谁的。毛周都已年迈,都预感到自己的来日不多了,还是干完烂摊子的事情,让别人去收拾天下吧。毛泽东搞斗批,鄧小平搞改,没有毛的文革就不可能有邓的改革,他们做的事情是同一个过程里的两件事。也正是因为鄧小平继承了毛泽东,毛的文革在灵魂精神上能走多远,邓的改革在肉体物质上也就能走多远;少了邓不干,多了邓也不干,要干也干不了。同时,毛的文革出现的崇高有多伟大,邓的改革出现的腐败也就会有多厉害。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那可能是鄧小平以后的事情了。这个过程跟农民开始的德国现代化革命的准备过程太相似了!难怪毛一再推荐海涅的那本书!难怪毛在文革刚开始的时候说:“全世界都不信马列了,何况我们呢?”

  许多左得可爱的人口口声声毛泽东思想,实际上他们对毛的东西一点儿也不理解,只不过是为了打狗借助钟馗,想生孩子就造个上帝搬出来,毛泽东不过是他们企图多占有一些物质利益和多生孩子的精神工具而已,一旦夺到物质利益,生够了孩子,他们就会把毛抛得远远的。等他们又想多要了,就把毛再搬来用一用。他们比在市场上弄权舞弊的人还要腐败。

  马克思说过,如果无产階級在夺权以后不解散自己的政党,那么,就会迫使全体人民以自己的信条当做宗教信仰,党就会腐败堕落成中世纪后期的宗教寄生虫一样的组织。列宁不同意马克思的这个论点,目的是用一个政党来代替各种宗教,从而能联合各民族国家而成为一个加盟国:苏联。列宁的这个论点和做法,被称为“创造性地发展了马克思主义”。然而,苏联共产党完了,各民族国家又独立了,各自的宗教恢复了,代替了共产党,一神变成了泛神,那都是必然的,是绕了个政治圈子,大体上又恢复了(不是重复)彼得大帝为俄国现代化准备的国家模式,不同的是政党政治代替了宗教政治。这个不同非常有意义,不过,那是另外讨论的题目。

  在中国,没有政党的联合各民族的政治历史至少经历了数千年,政党政治从孙中山到现在一共才将近一百年。国民党和共产党都没有被替代的宗教对象,因而,没有政党,中国也不会象苏联那样发生解体。例如,假设按照马克思说的那样解散了共产党,那么,佛教能联合中国各民族吗?能成为执政党一样的执政教吗?从汉唐进口佛教开始,佛教就被同化了,就一直处于佐政而不是执政的地位。儒家和道家呢?早在秦汉时期就被统一为辅政工具,道里儒外,或说道家为体、儒家为用,其实都是一回事,都没有成为执政党一样的执政教的可能。中国历史出现过几次诸侯割据的局面,最后还是统一,这个分裂和统一的过程,并不是因为政党的存在和灭亡而发生的。中国的政党政治和苏联的政党政治是非常不同的情形,有不同的来龙去脉。

  中国的这种历史条件使夺到权的政党的腐败堕落更容易发生。那些很左的人马克思主义不离口,可自己却正是马克思描绘的那种寄生虫。奇怪的是,中国的改革者们在这个精神与物质的革命的圈子完成之前,拒绝借用钟馗的力量保护自己,更没有自己的上帝来帮助自己生孩子。是不是他们乐意挨打,没有改革后代也无所谓,走完这个革命圈子就行了呢?十四大也许是鄧小平的最后一大了。如果这个可能将是事实,那么,这个精神与物质的革命圈子还有五、六年就要结束了。毛泽东和斯诺是这样结束他们的谈话的:

  毛:……要学你们美国的办法,(把权力)分到五十个州去。……就是这两个积极性,中央一个积极性,地方一个积极性。讲了几十年了,就是不听,有什么办法?现在听了。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要走弯路,就是S形。

  斯:有时候还要走O形,然后再设法重破这个圈,重新开始。

  鄧小平的物质革命以后,我们就可以知道谁说的对了。

  德国的精神发泄和物质掠夺,不管后来人看去有多么荒唐,毕竟使德国的哲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在一片腐朽的民族废墟中诞生和成功,使德国成为欧洲一强,整个过程无不渗透了德国文化的当时特点:精神世界的巨人,物质世界的矮子。中国的精神文革和物质改革也充满了自己的文化特色,后来人看去,也有许多荒唐的东西。不过,与德国相比,中国所缺少的是哲学思想、文化和音乐艺术的革新。自然,这个精神与物质的革命过程是否会被腐败的汪洋大海所融蚀吞没,将决定中国继续大而弱还是变成大而强,也将决定学习美国分到五十州的过程是 S还是O。

  朋友们多次问到,我曾经画的有关海涅的那本书的历史流程图是什么意思。我想,文革十年,改革十年,二十年的历史应该足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毛的精神革命和邓的物质革命的过程,其实画的是一个圈子:中国现代化。  原载《炎黄春秋》1999年第7期

  作者:冯建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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